苏白没等太久。
这天下午,佟舒在无尘室里帮忙校准显微镜的角度,苏白在外间整理控温炉的测试记录。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四合院里那些人的走路方式。
阎埠贵走路拖着步子,刘海中走路带响,贾张氏走路晃。
这个脚步声很稳,间距均匀,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脚步声停在了废品站门前的三米警戒线外面。
然后是三下敲击声,不是敲门板,是用指关节敲门框。
节奏很特殊,两短一长。
苏白放下手里的笔。
他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门,先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形精瘦,两鬓有几根白发。
站姿很直,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苏白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他的皮鞋底子磨损的很均匀,说明常年行走在不同路况。
苏白打开了门。
男人仰着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挂着的军工特设材料库的牌子,然后目光落在苏白脸上。
他没有自报家门,而是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清楚。
“铁桥不断,后半段,钢索长悬。”
苏白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秒。
老火车站的接头口令,前半段他是从老王的线索里逆推出来的。
后半段,他没有推过。
因为037号柜子里没有留下后半段口令的任何提示。
能报出这后半段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初设定这套口令的人本身,或者直接受其委托的人。
苏白侧身让开了门。
男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佟舒从无尘室里探出头来,看到陌生人之后手里的技术记录本不自觉的合了起来。
苏白朝她点了一下头。
佟舒端了一杯茶水放在桌上,然后退到无尘室门口,背靠门框,两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没走,也没准备走。
男人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严了。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操作台上方那盏台灯。
他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个深棕色的皮夹子,翻开后平放在桌面上。
里面是一张小号的证件照,照片旁边印着姓名、编号和单位。
姓名:赵刚。
单位:总参谋部特别调查处。
代号老鬼四个小字印在编号下方。
苏白低头看了三秒钟。
破绽之眼自动启动,扫描结果很快出来,证件纸张的油墨层次、钢印压痕深度、照片定位裁切方式,全部符合军方内部证件的制式规格,没有伪造痕迹。
赵刚把证件收回去,视线扫过了操作台上的控温炉残骸和角落里的蔡司透镜密封箱。
他走到控温炉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改造过的钨丝绕线结构。
沉默了几秒钟。
“变螺距补偿散热,你自己改的?”
苏白点了下头,没多说。
赵刚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确认之后的满意。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小筒子,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了一截卷起来的东西。
那是一段胶卷。
三十五毫米的微缩航拍胶卷,大约有二十厘米长。
胶卷的状态很糟糕。
基底片基发黄发脆,边缘有明显的受潮卷曲,感光乳剂层表面覆着一层不均匀的白色粉状物。
赵刚把胶卷放在操作台上,用镊子小心的展开了一小段。
“这是三天前从边境截获的,敌方高空侦察信号的次生产物。”
他指了指胶卷表面那层白色粉状物。
“受潮之后基底和感光层发生了化学粘连,常规的冲洗和分离手段试过了,一碰就碎。”
赵刚抬起头来看着苏白。
“上面拍的是敌方纵深三百公里范围内的地面布防图,军委急需这份情报。”
他顿了一下。
“给你三天时间,用你的光学设备和技术,把上面的图像无损复原出来。”
苏白没有立刻答应。
他从桌上拿起镊子,夹住胶卷的边缘,凑到台灯下面看了一眼。
然后开启了破绽之眼。
数据流涌了出来,红色警示比上次看黄铜钥匙的时候更密集。
胶卷基底的醋酸纤维素在受潮环境下已经开始水解,分子链断裂严重。
感光层的明胶和卤化银颗粒与基底之间形成了深度化学粘连,不是简单的贴在一起,而是在分子层面发生了互渗。
常规的物理分离手段,比如加热软化、机械剥离,必定会把感光层撕碎。
化学分离也不行。
碱性溶剂会溶解明胶,酸性溶剂会腐蚀卤化银,有机溶剂会让基底破裂。
破绽之眼给出了唯一可行的路径。
使用一种含有高活性蛋白酶的特种生物溶剂,定向降解互渗区域的明胶变性蛋白,在保留卤化银图像信息的前提下将感光层与基底无损分离。问题在于,这种高活性蛋白酶不是化学试剂柜里能找到的东西。
它存在于刚宰杀的动物胰脏中。
苏白把胶卷放回金属小筒里,拧上盖子。
“我接。”
赵刚点了一下头,没废话,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佟舒一眼,又看了苏白一眼。
“三天后我来拿东西。”
门开了,又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院子往外走,稳定的消失在胡同口。
佟舒从无尘室门口走过来,在苏白对面坐下。
“那个胶卷,我刚才看了一眼,基底水解的很厉害,怎么分离?”
苏白把破绽之眼的分析跟她大致讲了一遍。
说到需要动物胰脏提取活性酶的时候,佟舒愣了一下。
“这时候上哪儿去找新鲜的动物胰脏?”
苏白想了想。
“轧钢厂后厨。”
他拿起棉帽子扣在头上。
轧钢厂食堂每周杀一头猪,今天正好是杀猪日,新鲜猪胰脏最大的可能就在后厨。
问题是后厨归食堂管,食堂归总务科管,要从里面拿东西,得找对人说对话。
苏白出门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轧钢厂后厨的常驻大厨,好像姓何,人称傻柱。
就是之前往供水管里倒泔水、又跑到暗房捣乱、被老李抓去拘留了一段时间的那位。
最近听说放出来了,又回厨房上班了。
以傻柱那个脾性,新鲜猪胰脏在他手底下能撑过半天不被顺走,那才是真正的奇迹。
苏白推开院门出去的时候,正好跟一个人撞了个对脸。
易中海。
老头穿着棉袄,脸色灰败,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攥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地址,只贴了一张邮票。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易中海的脚步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把信封塞进了袖筒里。
苏白没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
易中海拄着拐慢慢往邮筒方向挪过去的背影,在傍晚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又矮又旧。
苏白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轧钢厂后厨,此刻正忙着处理今天杀的那头猪。
何雨柱,也就是傻柱,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一边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一边把案板上一整块新鲜的猪胰脏利索的切下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然后把那块粉白色的胰脏塞进了自己的铝饭盒里,咔嗒一声扣上了盖子。
破绽之眼的数据流在苏白眼前铺展。
胶卷底层的银盐结晶已经和感光乳剂层完全咬合,化学键断裂不可逆,常规的弱酸浸泡只会让脆化的片基直接化成渣。
苏白把镊子放回绒布垫上,关掉了破绽之眼。
赵刚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