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东风卡车开进胡同口的时候,动静大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窄巷子里来回弹,震的两边院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苏白骑车在前面拐进了四合院的大门。
院子里的场景跟他出门时差不多,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个人还围在那半车无烟煤旁边。
不同的是,煤已经卸了大半,刘海中正光着膀子往易中海屋里搬最后几筐。
卡车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扭头看向院门。
军绿色的车头挤进了院门洞。
车身上印着定点煤站的白漆编号,驾驶室的门打开了,马站长跳下来,制服上别着煤站的工作胸章。
他站在车头前面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目光在易中海脸上停了一下。
易中海的手搭在拐棍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马站长没理他,先走到苏白面前,毕恭毕敬地递上了一张提货签收单。
“苏白同志,五百斤特级洗煤,外加五十斤引火碎炭,请您过目签字。”
苏白接过签收单扫了一眼,签上名字还了回去。
马站长把签收单收好,回头冲车上的工人一挥手。
“卸车,全部搬进废品站!”
三个穿棉袄的工人从车斗上跳下来,扛着一袋袋码的整整齐齐的洗煤往废品站门口搬。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阎埠贵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刘海中光着的膀子上全是煤灰,他愣在原地,筐子都忘了放下。
易中海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马站长这才转过身来,走到了易中海面前。
他的语气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叫易中海对吧,轧钢厂退休老工人?”
易中海握着拐棍的手指发白了。
“马站长,我那个提货手续是正规……”
马站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老张桌上搁着的那张易中海的手写条子。
“正规?你让人给我们站调度员塞了两条大前门,让他把备用库的无烟煤违规批给你,你管这叫正规?”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指着上面的字。
“这是你写的吧?让老张把军工特需物资的保供配额挪给你个人使用,你知道这算什么性质吗?”
易中海的嘴唇抖了一下。
马站长回头对着自己的工人喊了一声。
“把他们院里那堆无烟煤过一遍秤,凡是从备用库违规批出来的,全部收缴装车拉走!”
这句话落地,院子里的空气结结实实的凝固了。
易中海往前迈了半步,拐棍在雪地上杵出一个坑。
“你凭什么收我的煤?我有煤本,有正式手续。”
马站长的声音压了下来,但比刚才更重。
“我这人说话不爱绕弯子,你要是觉得委屈,我可以请军区保卫处来跟你谈谈,截留军工特需物资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定性。”
妨碍军工生产。
这几个字不用说出来,在场的人脑子里全都自动补齐了。
易中海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腿软了一下,拐棍没撑住,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坐在了雪地上。
刘海中手里的煤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
阎埠贵比他还快,早在马站长掏出纸条的时候就已经悄没声的溜到了月亮门后面。
三个工人花了不到十分钟,把易中海院子里剩下的无烟煤块逐一上秤登记,然后一筐一筐地搬上了卡车。
马站长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账本一笔笔勾。
易中海坐在雪地里,没有人去扶他。
贾张氏的窗帘缝又开了一条线,又迅速合上了。
全部应收缴的无烟煤装车完毕之后,马站长走到苏白面前。
这回他的姿态比刚才更低了,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递过去。
“苏白同志,收缴的这部分煤按规定要拉回站里重新入库,但其中有两百斤品质上乘的块煤,我做主算作对您被耽误供应的补偿,一并给您搬进去。”
苏白看了马站长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半旧的烟,抽了一根递过去。
马站长接了,苏白帮他点上。
两个人站在寒风里对着抽了一口。
“马站长办事利落,以后有需要知会一声。”
马站长使劲点头,对苏白的态度越发恭敬起来。
五百斤特级洗煤加上两百斤补偿块煤,一共七百斤,整整齐齐的码在废品站靠墙的位置。
苏白和佟舒把第一批煤块搬进屋里填进炉膛的时候,炉火很快燎旺了。
特级洗煤的热值果然不是普通煤渣能比的,火焰蓝汪汪的,烟几乎看不见。
无尘室里的温度计开始往上爬。
十四度,十五度,十六度。
密封箱里透镜镀膜边缘的水汽凝结在温度升高之后消散了。
苏白用破绽之眼仔细扫了一遍,膜层分子排列结构没有受到损伤。
有惊无险。他走出无尘室的时候,佟舒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易中海家的门紧紧关着,刚才地上被煤灰染黑的雪已经被风刮的模糊了。
远处传来二大妈隔着门板劈头盖脸骂刘海中的声音,大意是你又跟着易中海瞎掺和,煤丢了不说,下回再被军管的人找上门怎么办。
苏白把窗帘拉上了。
佟舒转过头来看他。
“煤的问题解决了,镜片固化今晚就能收,接下来呢?”
苏白走到桌边,拿出帆布包里那份完整的控温炉图纸展开。
上半部分是昨晚破译的设计参数,下半部分是今天从037号柜子里取出的工程图纸。
两张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一台微型军用高精度控温炉的全套制造方案,完完整整的摆在了桌面上。
苏白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纸收好,锁进了抽屉。
院子里的北风又刮大了,呜呜地灌进胡同。
易中海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接下来两天,苏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怎么出来。
第一天他做了一件事,等镜组镀膜完成最后十二小时的固化。
破绽之眼在固化结束的那一刻做了全面扫描,增透膜的所有指标稳定在合格线以上,没有任何瑕疵。
佟舒在旁边记录光学折射率数据的时候,苏白已经把控温炉的全套图纸铺满了操作台。
第二天上午,他正式开始动手组装。
图纸上的设计思路很超前,核心是一个能在正负零点三度范围内维持恒温的精密加热腔体。
加热元件用的是双层螺旋缠绕的电热丝,外包陶瓷绝缘套管,外层是铸铁壳体。
苏白手里有现成的铸铁壳体,之前从废旧设备库搬回来的一台报废苏制仪表的外壳,尺寸正好。
陶瓷套管也不难,废品站的角落里有两根从旧窑炉拆下来的氧化铝管。
首要难题是电热丝。
苏白开启破绽之眼对着图纸的加热丝参数看了足足五分钟。
原版图纸要求使用镍铬合金丝,以均匀螺距的方式缠绕在陶瓷管外壁上。
这种绕法简单,但破绽之眼给出了一个醒目的黄色警示。
螺距均匀的镍铬丝在通电升温时,两端和中段的散热速率不同,会导致腔体内部产生偏离标准一点二度的温差。
正负零点三度的恒温要求,根本扛不住一点二度的偏差。
原版设计有缺陷。
苏白没有犹豫,翻出了之前从废旧设备里拆下来的一台报废大功率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