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黑石头的内部结构在破绽之眼的解析下清清楚楚。
高密度磷酸盐基体，镧元素含量超过百分之二十八，铈含量接近百分之三十五，钕和镨的伴生比例也在合理区间内。
这是一块品位极高的独居石原矿，比苏白预期的最优目标还要好出一截。
他稳了稳心跳，脚步没变，依旧是慢悠悠的逛街节奏，带着佟舒绕了个小弯，从侧面靠近了老矿工的摊位。
老矿工正窝在自己用麻袋卷成的靠垫上打盹，棉帽子拉到了眉毛下面，下巴上的白胡茬冻得硬邦邦的。
苏白蹲到摊前，目光在那堆石头上扫了一圈，伸手随意拨弄了两块普通的石英矿渣，最后不经意间拿起了那块黑石头。
入手很沉，比同体积的普通石头至少重了一倍。
他用大拇指搓了搓石头表面的干泥，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矿物晶体纹路。
“老同志，这块石头怎么卖？”
老矿工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看了一下苏白手里的东西，咂了咂嘴。
“那块啊，从矿上捡回来的边角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看着沉就留下了，你要是喜欢，给两块钱拿走吧。”
苏白点了点头，伸手往棉袄内兜里摸粮票。
他的手指刚碰到粮票的边沿，一只又黑又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那块黑石头上面。
“慢着。”
苏白抬头看了过去。
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子，尖嘴猴腮，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穿了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皮夹克，油光锃亮但明显大了两号。
鸽子市的老混子，人送外号六猴儿。
苏白以前在鸽子市捡漏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两三回，专干截胡抢货的买卖，看谁相中了好东西就冲上去加价抢，卖家怕他，买家烦他，但他有几个不怎么干净的兄弟撑腰，一般人都不敢跟他较劲。
六猴儿的手按在石头上，歪着脑袋紧盯着苏白。
“哥们儿，这块石头我早就看上了，上个礼拜就跟老头子说好了留给我的，你插什么队呢？”
老矿工张了张嘴，想说没有这回事儿，但跟六猴儿的视线一碰，话又咽回去了。
六猴儿见老矿工不吭声，更来劲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麻布上。
“老头子，五块，这石头我拿走了。”
比苏白的出价高了一倍多。
佟舒的眉头拧了一下，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苏白的袖口。
苏白纹丝没动，蹲在原地看着六猴儿按在石头上的那只手。
六猴儿见苏白不说话，以为是怕了，得意劲儿上来了，从石头上收回手，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我说兄弟，你是干什么的啊？不常来鸽子市吧？这行有规矩，先看先得，你一个生面孔别在这跟我争。”
他嘴角挂着油滑的笑，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苏白的穿着和帆布包。
苏白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你知道你手上按的这块石头是什么吗？”
六猴儿眨了眨眼。
“不就是一块矿石吗，里面肯定有好东西，不然你至于蹲在这看半天？”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提高了半截，故意说给周围人听。
“我告诉你，这种矿石我见多了，回去用火烧一遍再拿水煮，贵金属全给它炼出来，卖给废品站的那帮收破烂的，少说也值个二三十块！”
苏白听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弯度很小，小到佟舒都差点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苏白眼睛里的神情，那是每次有人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苏白往前迈了半步，跟六猴儿之间的距离离得很近。
“你打算火烧水煮？”
六猴儿被他弄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小半步，但嘴上不肯示弱。
“怎么了？你管我用什么法子？有本事你出更高的价啊！”
苏白没有出更高的价，他只是平静的开口往下说，声音不大，字字砸在实处。
“这块石头叫独居石，属于磷酸盐类稀土矿物，主要成分是磷酸镧铈，内部伴生大量二硫化铁型硫化物。”
六猴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要是真拿回去用明火烧，矿体内的硫化物会在五百二十度左右开始热分解，释放大量二氧化硫和硫化氢混合气体。”
周围的几个摊主和买家开始侧过头来听。
“二氧化硫的味道你闻得到，辣嗓子，流眼泪，但硫化氢不一样。”
苏白的声音平淡沉稳。
“硫化氢在低浓度的时候有臭鸡蛋味，但浓度一旦超过七十个ppm就会麻痹你的嗅觉神经，你什么都闻不到了，然后继续呼吸，十分钟之内呼吸系统衰竭。”
六猴儿的脸色变了。
“如果你在密闭空间里干这件事，那连逃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一个卖旧工具的老头搭了腔，操着一口东北口音。
“小伙子说的对，独居石我在矿上见过，那玩意儿处理不好真能要命，我们矿上死过人的。”
另一个蹲在地上挑铜器的中年人也回过头来。
“六猴儿你拉倒吧，你自己不要命别拉着老头子陪葬。”
六猴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看看苏白，又看看周围那些或嘲讽或鄙夷的目光，想反驳又找不到一句话。
苏白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摊位前的空间。
“石头还在这儿，你要买的话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