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的烧退了一整夜,早上起来脸色还是发白,嘴唇干裂起皮。
苏白天没亮就出门,沿招待所后面的小路找到炊事班老兵,软磨硬泡借来一只巴掌大的泥炉和半截蜂窝煤。
炊事班老兵姓马,脸上横肉横着长,看苏白怀里揣着红糖和姜块,嘴角往上一翘,露出豁了两颗门牙的笑。
“小苏同志,这大清早的给谁熬?”
苏白说给同事,老马笑着往他怀里又塞了两块红糖,出门前拍了拍他肩膀,那眼神明摆着不信。
苏白把泥炉搬到招待所房间里,劈了几块引火柴点着蜂窝煤,拿搪瓷杯装半杯水搁在炉子上。
姜块是他从食堂顺来的,皮皱巴巴的,个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苏白用刀背把姜拍碎了丢进杯子里,又掰了两小块红糖扔进去,杯子里立刻翻起浑浊泡泡。
屋里弥漫开一股辛辣带甜的味道,比煤球味好闻得多。
佟舒裹着被子歪在枕头上,鼻子动了动,睁开眼。
苏白端着搪瓷杯走过来,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温度。
“先喝两口,别烫着。”
佟舒伸手接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苏白手指头。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很多,至少不再打哆嗦。
佟舒低头抿了一口,姜的辣味窜上鼻腔,她眯了一下眼,舌头伸出来舔舔嘴唇上的红糖渣。
“好辣。”
苏白说好辣才管用,不辣的那叫糖水。
佟舒没接他的话,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跟着搪瓷杯上方的热气飘到苏白脸上。
他今天没刮胡子,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底有明显的乌青。
昨天半夜守了她好几个小时,中间还要给她换毛巾喂水,估计一宿也没怎么睡。
佟舒把杯子放在腿上,低声说了句谢谢。
苏白站起来,从行李包里翻出佟舒的棉袄和围巾,全堆在她枕头边。
“今天哪也别去,穿厚点,炉子我多添一块煤,屋里暖和就行。”
佟舒说她下午可以去车间帮忙,苏白摇摇头。
“车间四面漏风,你去了比在外面站着还冷,老实待着。”
佟舒想争辩两句,苏白已经拎起工具包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来,弯腰把佟舒滑到一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指不经意蹭过她锁骨。
佟舒耳尖红了。
苏白似乎没察觉,转身出门。
门关上之后,佟舒把脸埋进被子里,杯子里的姜茶还冒着热气,暖烘烘的蒸汽糊了她半张脸。
她攥着搪瓷杯呆坐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
基地的机修车间在半山腰上,距离招待所七八百米,走路要经过一段没有遮挡的山脊。
苏白到的时候,车间里只有两个留守的机修兵在擦机器,暖气片锈坏了,屋里的温度跟外头差不了几度。
他搓着手走到车间最里面。
靠墙放着四台苏制车床和一台铣床,全是五十年代初援建时留下的老家伙。
苏白开启破绽之眼。
视野里,五台机器的内部结构一一展开,每一根主轴的磨损程度、每一组齿轮的间隙偏差、每一个轴承的游隙数值,全用不同颜色的色标标注出来。
看完之后,苏白眉头松了一下。
四台苏制车床全是冷饭,主轴偏摆大,丝杠磨损严重,精度连一毫米都保不住,拿来切红铜波导器纯属痴人说梦。
红铜硬度极低,延展性很强,普通车床的震动和偏摆会让切削面起毛、变形、卷刃,最后整块材料报废。
要想切出两毫米厚度的薄片,设备精度必须达到微米级,震动要控制到几乎为零。
基地显然没有这种条件,五十年代的苏联车床能干粗活,干不了这个。
但是角落里还有一台。
苏白走到车间最深处,一堆废旧零件和油桶后面,一台落满灰尘的小型台钻歪在木架子上,电机外壳裂了一道口子,皮带轮上缠着一截断了的旧皮带。
他蹲下来,用袖子抹掉铭牌上的油泥。
德文铭牌,一九三八年产。
苏白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台小家伙的底子比外面那四台苏制大块头强出两个档次。
他围着废弃台钻转了两圈,破绽之眼将所有内部零件状态扫了一遍。
主轴还是好的,精度虽然下降但底子还在,关键的蜗轮蜗杆机构磨损不算严重。
问题出在电机烧了、皮带断了、进给丝杠弯了。
这些都能修。
苏白脱了外套挂在墙上钉子上,从工具包里掏出扳手和自带的一套钳工工具。
他先台钻整个拆开,每一个零件都擦干净摆在工作台上。
然后从车间废旧零件堆里翻找替代品。
破绽之眼在这时候的作用堪称外挂,每一个零件的材质、硬度、尺寸偏差,他扫一眼就知道能不能用。
一根从报废铣床上拆下来的进给丝杠,直径差了零点三毫米,苏白用锉刀手工修正,花了半小时把偏差压到千分之五毫米以内。
电机他从另一台报废台钻上拆了一个,功率小一点但够用。
皮带用两根旧皮带拼接打磨,长度和张力都调到了最佳状态。
两个机修兵起初在旁边看热闹,后来越看眼珠子瞪得越大,最后干脆放下手里活凑过来给苏白递工具。
他们当兵好几年,从没见过谁能徒手把一台完全报废的机器复活成这样。
那年轻人的手指又快又准,每一刀每一锉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连试都不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