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有一条土巷子。
巷口竖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头刷着德胜门生产资料交易站几个字。
这名字唬人,其实就是个黑市。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摸黑摆摊。
卖啥的都有。
淘换旧货的贩子、倒腾票据的黄牛、甚至连搞粮食的都混在里头。
苏白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稀拉拉站了不少人。
天冷的邪乎,所有人全缩在棉袄里跺脚。
嘴里喷着白雾,眼珠子乱转。
苏白顺着巷子往里走。
他要找的人不在外圈。
真正有好货的贩子全窝在最深处的死胡同里。
拐了两道弯之后,苏白在一堵破墙根底下瞅见了目标。
一个干瘦老头蹲在马扎上,面前铺着块油布,上头摆了几坨黑乎乎的东西。
松脂、虫胶、还有几块琥珀色的天然树胶。
这老头在鸽子市里外号叫老鬼。
专门倒腾化工原料和稀缺材料。
据说以前在天津洋行里干过,门路野的很。
苏白走到跟前蹲下。
“老鬼,有十年以上的老松香没有?”
老鬼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苏白身上打了个转。
“年轻人要这破玩意儿干啥?”
“补提琴用。”
苏白随口诌了个由头。
老鬼咧嘴露出一排黄牙。
“少扯犊子,提琴用松香哪儿挑年份。”
“你要的是极品料,搞化工的吧?”
苏白也不废话。
“有就报价,没有我换家。”
老鬼从油布底下摸出个破铁盒子。
掀开盖,里头躺着三坨琥珀色的松脂块。
透光一看,里头干净的连气泡都没有。
表面还挂着淡淡的松油香味。
苏白鼻子凑近闻了闻。
破绽之眼瞬间锁定微观结构。
松脂酸含量极高,杂质几乎没有。
这绝对是十五年以上树龄的马尾松脂,经过低温蒸馏后的极品货色。
“这三块多少?”
老鬼竖起三根手指。
“三张高等级工业票。”
苏白差点乐出声。
三张高等级工业票。
这年头一张高等级工业票能换半吨钢材的购买资格。
老鬼这价喊的真高。
“你当我是冤大头?”
苏白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架势。
老鬼不急不慌。
“爷们儿,这玩意儿整个京城黑市上就我这一家有货。”
“你爱买不买。”
“走出这条巷子,下回再想找着我,那得看缘分。”
这话倒不全是吹牛。
极品老松香确实是稀罕物件,正规厂子里产出来的全走了出口创汇的路子。
民间流通量基本为零。
苏白脚步一停。
他没掏票。
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头是块德国怀表。
银质表壳,搪瓷表盘。
背面刻着一行花体德文,是个二十年代柏林表行的标记。
这是苏白上周在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报废货。
机芯全卡死了,普通人拿着就是块废铁。
但苏白花了一晚上把里面的游丝和擒纵机构全修复了。
现在这表走时精准。
苏白把怀表往油布上一搁。
老鬼的眼珠子瞬间钉死在表壳上。
干枯的手指头哆嗦着伸过来。
翻过背面一看那行德文,倒吸一口冷气。
“这……二十年代格拉苏蒂的手工银壳。”
老鬼的眼珠子泛了绿光。
搞黑市的最认这路货。
一块品相完好的德国古董表,在外宾手里能换几十块外汇券。
“怎么着?”
苏白淡开口。
“这块表换你三坨松香,你还赚大了。”
老鬼捏着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牙一咬心一横。
“成交!”
铁盒子往苏白怀里一塞。
苏白把三坨松香揣进棉袄内兜,起身就走。
老鬼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小兄弟以后有好货再来找我!”
苏白摆手没回头。
出了巷子,沿着城墙根一路往南溜达。
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实验步骤。
松香要先用无水酒精溶解。
然后跟银盐按比例混合,加热搅拌让松脂酸和银盐形成均匀分散体系。
最后上恒温炉慢慢熬。
温度不能超过六十五度,否则银盐会提前分解。
整套流程至少得六个小时。
苏白加快脚步往家赶。
半小时后他拐进南锣胡同。
远就看见废品站的烟囱没冒烟。
不对劲。
这个点佟舒该在炉子上热午饭了。
苏白脚下加速,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前。
门栓从里头插着,他敲了三下暗号。
佟舒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急的变了调。
“苏白你快进来!”
门闩一拉开,佟舒满脸焦急的站在门口。
“水管出毛病了!”
苏白跨进门扫了一圈。
工作台上半架子的玻璃器皿全泡在脏水里。
佟舒指着角落的水龙头,那玩意儿开着但一滴水没有。
“一个钟头前我拧开龙头想冲器皿。”
“水先是变小,然后流出来一股恶心死了的臭味。”
“我赶紧关了,可已经冲了一半的试管全废了。”
苏白拧开水龙头试了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