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他随身带着,平时在废品站拆解精密件的时候用。
李查德看着那根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要用这个修?”
苏白没理他,走到唱片机旁边。
右手持针,针尖对准散热孔的第三个圆孔,稳稳探了进去。
手指没有任何犹豫。
针尖穿过散热孔,绕过第一根螺柱的左侧,从支撑板的缝隙中间穿过去,避开第二根螺柱的右侧边缘。
整个过程苏白的眼睛没有看机器内部,因为无从视物。
全凭破绽之眼记忆的三维结构图和钳工手感。
一秒,两秒,三秒。
针尖触到了那粒金属碎屑,一个极轻极准的拨动。
碎屑从游丝的间隙里滑落,掉进了飞轮底座的集尘槽。
苏白把探针抽出来,擦了擦针尖上沾的微量油渍,揣回口袋。
“通电试试。”
李查德张着嘴站了好几秒没动。
王德彪在旁边推了他一下。
“李先生?”
李查德回过神来,弯腰把唱片机的电源线插上,按下开关。
唱臂落下,唱针接触唱片。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清澈饱满,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序曲,弦乐部分丝滑流畅,没有任何变调和波动。
转盘的速度那叫一个稳当。
李查德直起腰,看着苏白的目光全然变了。
他刚才的傲气被秒成渣了,整个人都傻眼了。
“你怎么做到的?”
“三秒钟。”
“你连看都没看里面。”
苏白没解释,因为没法解释。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唱片机上了。
破绽之眼扫过这片区域的时候,顺带扫到了王德彪腋下夹着的公文包。
公文包没拉拢拉链,露出里面一个棕色牛皮封面的库存台账本。
台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右下角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
原始数据是用蓝色钢笔写的,被人用黑色墨水覆盖改过了,改的数字和原始数字差了七个单位。
破绽之眼可以穿透墨水层看到下面的原始笔迹。
那一栏记录的品类是进口电子管,旁边还有一栏是洋酒。
两栏的实际库存和台账数字全都对不上。
电子管少了十二支,洋酒少了八瓶。
苏白把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李查德这时候已经从震惊里缓过来了,开始主动跟苏白套近乎。
“这位师傅贵姓?在哪个单位高就?”
“苏白,南锣鼓巷废品站。”
李查德听到废品站三个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王德彪一眼。
王德彪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了。
苏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王主管,你台账上第三页右下角那个涂改的数字,原来写的是二十三,被你改成了十六。”
“进口电子管实际入库二十三支,现在库里只剩十一支,少了十二支。”
“洋酒也一样,入库二十六瓶,现在只有十八瓶,少了八瓶。”
王德彪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大半。
他下意识把公文包往身后藏,嘴唇哆嗦着。
“你,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你没翻过我的账本!”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苏白看着他。
“你手上那个账本露着半页呢,我眼神好,看的清楚。”
“要不你打开来给大家看看?”
王德彪的手开始发抖。
李查德站在旁边,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在外贸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倒卖涉外物资是什么性质的罪了。
院门口巡逻的外事保卫干事听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年轻干事穿着制式棉大衣,腰上别着枪套,表情严肃。
“怎么回事?”
苏白指了指王德彪手里的公文包。
“你们仓库的库存台账有涂改痕迹,实物数量和账面数字对不上。”
“进口电子管少了十二支,洋酒少了八瓶。”
“按照外贸物资管理条例,这个叫监守自盗。”
保卫干事伸手。
“王德彪同志,请出示你的库存台账。”
王德彪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诬陷!他一个捡破烂的有什么资格查我的账!”
保卫干事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我有资格,台账拿来。”
王德彪扛了三秒钟,肩膀塌了下来。
保卫干事接过台账本翻开,对着第三页看了不到一分钟,脸色就沉了下去。
涂改痕迹就在那里,只要认真看,谁都能看出来。
保卫干事把台账合上夹在腋下,从腰后掏出手铐。
咔哒一声扣在王德彪手腕上的时候,王德彪的腿已经软了。
“我只是,只是拿了几个不值钱的旧零件……”
没人听他解释。
两个保卫干事一左一右架着他往保卫科的方向走,王德彪的皮鞋在地面上拖出两道刮痕。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查德看着苏白,这回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苏师傅,您刚才说需要提一批废旧元件?”
“我跟外事办那边有些交情,手续的事我来打招呼。”
苏白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