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
苏白把仓库里的紫铜线存量全部清点了一遍。
三盘半。
每盘大约四十米,总共一百六十米不到。
全尺寸伺服电机的转子线圈绕完需要至少三百米。
缺口将近一半。
普通的铜线绝对不行,必须是绝缘漆皮完好的高纯度紫铜线。
这东西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属于工业管控物资。
但废品总站就不一样了。
那地方可是全京城报废电器设备的集散地。
运气好的话能从废旧变压器里抽出整盘没怎么损伤的铜线。
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一趟,院门被敲响了。
佟舒站在门口,围巾裹到了鼻子底下。
手里拎着个网兜。
网兜里是一颗圆滚滚的白菜和一小包面粉。
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把睫毛都打湿了。
“周末了,包饺子吃吧?”
“上次你说好久没吃过饺子了。”
看了看网兜里的东西,“光有白菜没肉,素馅饺子你吃的下去?”
佟舒翻了个白眼,“我就带了菜。”
“肉你出,谁让你有肉票呢。”
苏白笑了一声把她让进屋。
“行。”
“正好我今天要去废品总站找铜线,路过供销社顺带买块肉。”
“你跟我一块儿去?”
佟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去!”
“我还没去过废品总站呢,听说那地方老大了。”
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检查了一下轮胎和链条。
把网兜搁在车斗里,佟舒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
三轮车吱呀一声驶出了胡同。
路过南城国营供销社的时候苏白停了车。
拿着肉票进去割了一块后臀肉,二斤三两。
售货员用草纸包了递过来。
在车斗里接过肉包凑近闻了闻。
“真香啊!”
“好久没闻过鲜肉味儿了。”
苏白蹬上车继续走,直奔城南废品总站的方向。
废品总站在永定门外三公里,占地极大。
露天仓库里堆着大批的报废设备。
从纺织厂的锭子到发电厂的变压器壳应有尽有。
把三轮车停在总站大门口。
出示工作证和通行证登了记。
管事的老王头认识苏白,挥着手让他自己进去挑。
带着佟舒走进了露天仓库区。
破绽之眼开启。
视野里那些生锈的废铁堆瞬间变得透明。
铜线的走向和品质在他眼里一目了然。
目光扫过三排货架。
越过几台报废的柴油发电机组。
最后锁定在最里面角落的一堆变压器上。
那堆变压器足有七八台,外壳都已经生锈烂穿了。
但里面的线圈保存状况却大不相同。
蹲下来扒开最上面两台,在第三台的铁芯上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两盘绝缘漆皮完好的紫铜线!
缠绕的整整齐齐,没有断头,纯度极高。
估算了一下长度,每盘至少八十米。
两盘加起来足够把全尺寸电机的转子绕完了。
直接取出来。
又在旁边的废件筐里翻出几只品相不错的电容器。
一并装进帆布袋里。
佟舒蹲在旁边看他挑挑拣拣,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好铜线?”
“外面看着跟废铁也没区别啊。”
把帆布袋扎好口,“靠经验。”
“变压器外壳锈了不代表里面的线圈坏了。”
“铁芯起到了密封保护的作用。”
“这批是五几年苏联援建时期装的设备,铜线品质妥妥的一等品。”
佟舒崇拜的点了点头。
虽然觉得这个解释总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出了总站大门。
把帆布袋结结实实的绑在车斗里。
三轮车驶上了回程的路。
骑到一半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层压的极低。
第一片雪花飘下来的时候佟舒还没当回事。
才过了五分钟,雪片子大到了巴掌大小。
密密麻麻的往人身上猛砸。
加快了蹬车的节奏。
但风雪顶着脸灌,视线模糊的厉害。
佟舒缩在车斗里冻的直哆嗦,围巾上沾满了雪花。
棉袄的领口都被风给吹开了。
停下车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往后一甩。
“披上。”
张嘴想问你怎么办。
苏白已经重新蹬上了踏板。
他只穿着毛衣和一件薄棉背心,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雪。
赶紧把军大衣裹紧了。
大衣里面还带着苏白的体温,暖烘烘的。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从后面紧紧贴住了苏白的后背。
这次没再说话,也没找任何借口。
感觉到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压力。
低头看了一眼路面继续蹬。
风雪里三轮车吱呀的往前走。
二十分钟后终于拐进了胡同口。
停在废品站门口,这会儿雪已经积了两寸厚了。
跳下来帮忙搬东西。
两人顶着风雪把铜线和肉菜全搬进了屋。刚放下最后一点东西。
回身去关院门。
外面居然站着个人。
秦淮茹穿着一件薄棉袄,头上顶着雪花。
嘴唇冻的直发紫。
瑟瑟发抖的站在苏白紧闭的大门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看见苏白出来。
寡妇的眼眶立刻红了。
“苏白同志……”
“能不能跟你借点东西。”
苏白站在门口没动,手随意的搭在门框上。
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秦淮茹在这废品站门口站了少说有半个小时了。
她打听过苏白的作息规律,知道他下午一般都在屋里干活。
谁承想今天扑了个空。
活生生在风雪里落满了一身雪。
看着她冻的发抖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女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背后一定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
贾家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一清二楚。
贾张氏中风瘫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棒梗被送进了少管所。
贾东旭之前被拘留释放后一蹶不振整天喝闷酒。
整个贾家的经济来源全靠秦淮茹在轧钢厂食堂洗碗那点工资撑着。
一个月十八块钱养四口人加一个瘫子。
揭不开锅那是必然的。
但这特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贾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作死作出来的。
声音带着哭腔,“苏白同志,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婆婆瘫在床上要吃药。”
“小当和槐花连件厚棉袄都没有。”
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了。
冻红的脸上挂着泪珠。
配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搁在一般男人面前确实有几分杀伤力。
苏白靠着门框没挪地方。
“你找我干什么?”
“我既不是你亲戚,也不是街道办的救济站。”
秦淮茹往前迈了半步。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求。
“我知道您不欠我们什么。”
“就是想问您这儿有没有肉骨头或者碎肉渣子,给孩子熬口汤喝。”
“我可以帮您干活抵账。”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苏白身后瞟了一眼。
工作间的门开着,里面的铁炉子烧的正旺。
桌上明晃晃摆着那块刚买回来的后臀肉。
两斤三两的鲜肉搁在草纸上。
在这种年月里简直扎眼。
目光黏在肉上彻底挪不开了。
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秦淮茹同志。”
“你家三个人全是因为入室盗窃受的处罚。”
“你婆婆瘫了,你男人被拘留过,你儿子进少管所了。”
一句一句说的也不急不慢,每个字都重重砸在秦淮茹脸上。
“你们贾家三次偷我家东西,三次被我送去法办。”
“现在你跑来找我借肉?”
“你真觉得我是泥捏的活菩萨啊?”
眼泪流的更凶了。
“我知道您恨我们家。”
“可孩子是无辜的呀,小当才五岁!”
苏白站直了身子。
“少扯淡,你拿孩子当挡箭牌就无辜了?”
“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十五条,以纠缠、哄闹等手段扰乱他人正常生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
“你现在不滚,我这就叫公安!”
哭声戛然而止。
看着苏白那张毫无波动的脸。
她终于明白这个人跟何雨柱不一样,跟易中海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