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被冻醒了。
行军床上的军被裹的再紧也挡不住十二月的寒气。
铁炉子里的煤球昨夜烧尽了,屋里的温度跟外头差不了多少。
翻身坐起来。
哈出的白气极浓。
炉子里的灰掏干净。
新煤球码上去,塞进引火棉,火柴一划。
橘红的火苗窜了起来。
苏白搓着手蹲在炉子旁边等火旺,顺便把目光投向工作台。
抽屉里锁着那本书和那张图纸,他昨晚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
等炉子烧起来,苏白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大功率伺服控制系统理论。
翻到夹着图纸那一页。
晨光斜射进来,照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红星计划,绝密,第三分册,伺服闭环控制。
苏白把图纸摊平,用破绽之眼扫了一遍。
左半部分画的闭环伺服系统信号反馈模块,标注精度达到了微米级,远超目前手头在做的东西。
问题是这张图只有左半边。
右半部分被人齐整的裁掉了。
谁特么裁的?
干嘛只留一半?
苏白把图纸重新夹回书页里,锁进抽屉揣好钥匙。
这个问题暂时回答不了,搁着吧。
手头的活可不等人。
测试台架还差紧固螺栓组没装。
从备件库搬出昨天组装到一半的底座框架,把它架在工作台上开始装配。
制动器法兰盘和底座连接板之间的八颗M12螺栓,这玩意需要按对角交叉顺序分三次预紧,每次的力矩递增。
这活不难但极其费时间。
苏白一个人干的不紧不慢。
院墙外面,四合院的早晨开始热闹了。
最开始传进来的,是三大爷阎埠贵家的动静。
老头那把公鸭嗓子穿透力极强,隔着两道墙苏白都听的一清二楚。
“谁动了我灶台底下那两块煤球!”
“说话!”
阎解成的声音闷闷的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爸,真不是我拿的。”
“昨晚冷的要死,我脚都没敢伸出被窝!”
阎埠贵一巴掌拍在桌上,震的搪瓷盆哐当直响。
“不是你还能有谁?”
“你媳妇?”
“还是你妹?”
“两块煤球啊!那是足足两块煤球!”
“够烧一整个白天的!”
阎解成他媳妇于莉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
“爸您别乱赖人!”
“我凭什么偷您的煤球啊。”
“我自己屋里煤都不够烧呢!”
一家三口为了两块煤球吵的鸡飞狗跳,声音大的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苏白摇了摇头继续拧螺栓。
这就是四合院的冬天。
物资匮乏到极点的时候,两块煤球就能让一家人翻脸。
阎埠贵一辈子锱铢必较,家里的煤球他是真的拿手一块一块数过的。
十点钟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苏白手里的扳手没停,扬声问了句谁。
“我!”
“快开门,冻死老娘了!”
是佟舒的声音,带着冷风里哆嗦的颤音。
放下工具去开院门。
佟舒裹着棉袄站在门口,两只手各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左边那个冒着热气,豆汁的酸味飘了过来。
右边那个扣着盖子,掀开一看是金黄的焦圈,油纸垫着还带着锅气。
佟舒把缸子塞到苏白手里,“路过牛街顺的,趁热喝。”
说完自己溜进了屋。
苏白端着豆汁喝了一口。
滚烫的酸浆顺着喉咙下去,浑身立马暖和了。
佟舒已经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钉子上,熟练的从墙上扯下那条帆布围裙系在腰间。
这围裙还是她上周自己带来的。
说是帮忙干活弄脏衣服不好看。
端着豆汁回到工作台前继续装配。
佟舒在旁边归置零件盒里的螺栓垫片,按规格大小分成几堆。
两人不怎么说话,配合的节奏已经磨合出来了。
苏白伸手,佟舒就把对应规格的垫片递过来。
这边拧紧一组,她就把下一组螺栓摆好。
到了装配制动器与底座的关键步骤时,这就需要一个人帮忙固定了。
苏白指了指台架底座的前端,“过来踩住这个底座的前脚。”
佟舒走过来。
一只脚踩在底座的钢板边沿上,双手扶着工作台稳住重心。
苏白蹲下去把制动器的法兰盘对准底座连接板上的螺栓孔。
这角度佟舒的脚就在他头顶。
棉裤腿直接蹭着他的肩膀。
工作间本来就不大。
堆满设备和零件之后两人的活动空间更小了。
苏白蹲着拧螺栓,呼出的热气打在佟舒的裤腿上。
她感觉到了,脚趾在棉鞋里缩了缩。
苏白头也没抬的说,“别动,歪了。”
佟舒立刻站直了不敢乱动,耳朵尖红了一大片。
四颗螺栓装完。
站起来的时候两人直接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拳。
佟舒吓的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工作台边缘。
缸子里剩的豆汁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白伸手扶住缸子,顺带拽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站稳了。”
佟舒闷声嗯了一下,赶紧绕到工作台另一边去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白耳朵一动。
有人在门缝那儿蹲着呢。
没出声,慢慢走到院门旁边,猛的拉开大门。
三大妈正蹲在门槛外头,手里攥着个破麻袋,伸着个脖子往院里张望。
脚边地上散落着几块铁屑,是前天锉制动器接口时掉在院门口忘了扫的。
这猛的一开门,三大妈吓了一哆嗦,屁股往后一坐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哎哟妈呀!”
“苏白啊,我这不是看你门口有废铁渣子嘛。”
“大妈顺手帮你扫扫。”
苏白低头扫了眼她麻袋里已经装了大半袋的铁屑,脸色冷冷的。
“三大妈,这铁屑含钨合金,一斤三毛二。”
“您这一袋子少说值一块五。”
“咋的,这是算偷还是算抢啊?”
三大妈老脸一僵。
“我这不是不知道嘛!”
“看着跟普通铁渣子也没区别啊。”
苏白把手一伸,“管你知不知道,东西搁在我院门口就是我的。”
“没经我同意拿走就是偷。”
三大妈磨蹭了两秒,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把麻袋递过来。
一把接过麻袋,砰的一声关门。
直接把三大妈晾在外头了。
佟舒在屋里憋着笑。
等苏白进来才噗嗤出声。
“一块五都不放过。”
“你们这院子里的人真是绝了!”
把铁屑倒回收集桶里。
苏白掸了掸手,“穷怕了呗,见什么都想往家搂,通病。”
三大妈灰溜溜的滚了。
苏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小打小闹不值得费精力。
只是他不知道,三大妈回去跟阎埠贵嘀咕了几句。
阎埠贵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
眯缝着眼看向苏白院墙外面靠着那堆蜂窝煤。
这堆煤还是苏白上个月用票买的。
品质极好,纯精煤压的。
燃烧时间比普通蜂窝煤长三成。
阎埠贵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把旱烟往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