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军被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我批的。我是库管主,库内物资分类归我管。上周五我巡库的时候发现那桶东西有刺鼻气味,判定为危险化学品,就改了类目。”
苏白看着他,没说话。
破绽之眼已经给出了判定:此人瞳孔微缩,呼吸频率偏快,典型的临时编造谎言的生理特征。
而且酚醛树脂在未固化状态下几乎没有气味。
这个所谓的刺鼻气味纯属子虚乌有。
易小军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谁给的消息?
不用猜。
易中海虽然蹲在拘留所里,但贾东旭还在外面。这两人虽然闹翻了,但易中海在轧钢厂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断干净的。
随便找个老关系递句话,告诉易小军防着苏白来提货,轻而易举的事。
苏白把这些想清楚只用了三秒。
他没有当场发作。
“行。你说是危险品就是危险品。那销毁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易小军没想到苏白这么平静,反倒有点不适应。
他清了清嗓子,硬撑着说。
“还没走完。按规定危险品销毁需要填表、报批、三方签字、现场监督焚烧,手续麻烦的很。”
苏白点头。
“也就是说东西还在库里。”
“在是在,但你提不走。”易小军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带上了挑衅,“苏白同志,我劝你别费心思了。这桶东西要么在我库里烂着,要么被我一把火烧了。反正你拿不走。”
他说到一把火烧了的时候,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在苏白面前晃了晃。
“懂了。”苏白把桌上的提列证明收回来,折好塞进文件袋。
他看了易小军一眼。
“郑干事上周刚被停职,易师傅上周刚进去第二回。你是第三个想试的,还是最后一个?”
易小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甚至更嚣张了。
“你搁这儿吓唬谁呢?我这是按规章制度办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又没搬你木头,又没砸你门。这桶东西在我库里,怎么处理是我说了算。”
苏白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走到后勤库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易小军站在值班室门口叼着新点的烟,得意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苏白转回头,大步往厂门方向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在高速运转。
易小军这个人跟之前遇到的蠢货不一样。
郑建设是愣头青,冲动、无脑、一吓就哭。
刘海中是莽夫,不过脑子,有把柄就能一招制敌。
但易小军有职务在身,而且他确实没违法。
库管对库存物资有分类权,这是制度赋予的。他把一桶东西改分类为危险品,程序上说的通。
要在这个层面跟他掰扯,走行政流程,打报告、申诉、复核,没有一两个月下不来。
一两个月?
苏白等不了一两个月。
伺服电机的转子已经绕好了,云母片也备齐了。
就差这最后一道绝缘浸漆的工序。
材料卡在别人手里,整个项目就得停。
所以不能走常规路子。
得让这桶树脂自己走出来。
苏白走到厂区主干道上的时候,一个方案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酚醛树脂的一个特殊物理性质:常温下是固态膏体,但温度超过六十度就会软化并释放出微量甲醛气体。
甲醛。
这东西是真正的危险品。
如果后勤库的暖气管道出了点小问题,比如说C区7号架附近的管道阀门被人不小心开到最大,局部温度升高到六十度以上,那桶酚醛树脂就真的会释放有害气体。
到那时候,就不是疑似危险品了,而是已确认的安全隐患。
按照轧钢厂的安全生产条例,已确认的危险化学品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移出存放区域,转交专业单位处理。
而苏白的废品回收站,恰好具有工业部特批的危废处理资质。
他之前为了方便收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业废料,专门找王主任批了一张危废处理备案证明。
那张证明此刻就躺在他文件袋里。
只要那桶东西被判定为真正的危险品需要外运处理,易小军就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把它留在库里了。
甚至他还得感谢苏白来帮他把这个安全隐患拖走。
当然,苏白不会去动后勤库的暖气管道。
那是违法的。
但如果有人不小心碰了呢?
比如说,如果有一个好心的技术人员在巡检暖气系统的时候,发现C区的管道阀门有异常,顺手调了一下——这种事每天都在厂里发生。
苏白走出轧钢厂大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找谁帮忙。
不是佟舒。
她太显眼了,跟苏白走的近是全厂都知道的事。
得找一个不相关的人。
苏白在公共汽车站等车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人。
许卫国。
那个卖给他瑞士微型车床的拾荒老头。
老许以前在钟表厂干过钳工,后来厂子黄了就捡破烂为生。但他有一门吃饭的本事——修暖气锅炉。
整条胡同的锅炉房出了问题都找他,因为便宜。
而红星轧钢厂的锅炉维保,由于正式编制的锅炉工人手不够,每年冬天都会从外面找临时工帮忙。
老许就是常年被叫去帮忙的那几个临时工之一。
苏白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回去找老许聊聊天。
不急。
先回家把转子的云母绝缘片贴上,等树脂到手了就能一步完成固化。
公共汽车来了,苏白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掏出那本佟舒送的高分子绝缘材料学翻了起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四九城冬天,路上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
苏白翻了三十页,确认了酚醛树脂的固化温度曲线和最佳浸渍工艺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