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培走到安东身边,用一口磕绊的俄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苏白站在十米外,那点蹩脚俄语全落进了他耳朵里。
赵培的大意是:刚才那个穿灰大衣的中国人,双手一直在口袋里活动,可能携带了危险物品,疑似对苏联展品图谋不轨,请安东先生立即处理。
安东的鹰钩鼻皱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苏白的方向,眼神从漠然变成了警惕。
然后他抬手招了一下旁边的安保人员,三个人一起朝苏白走过来。
苏白没动。
他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淡。
安东走到他面前站定,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
苏联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冒出一串俄语,语速极快,语气轻蔑。
“中国工人,请你立刻离开这个区域。这里展出的是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最先进的科技成果,不是给你们这种人看热闹的地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你在搞什么鬼?滚出去。”
安东说完,两个安保人员已经逼上来了,一左一右站在苏白两侧。
赵培跟在安东身后,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快意。
他就等着苏白出丑的这一刻。
在他的设想里,苏白空有军方翻译证件,在苏核心专家面前也会被打上图谋不轨的标签,到时候必定在全场中方人员面前名誉扫地。
然而苏白开口了。
纯正的莫斯科口音,清晰流利,像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一样标准。
“科兹洛夫同志,你的ПЭ-9伺服电机第三极磁极排布存在严重的阻抗计算错误。”
安东的嘴巴张开了。
赵培的笑容当场凝固在脸上。
苏白继续说,俄语一字一句,不快不慢。
“第三极极靴的张角你标注的是三十七度,但配合你选用的永磁材料磁通密度,正确值应该是三十四点五度。多出来的两度半会导致三号位主绕组承受额外的涡流热负荷。”
安东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的俄语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颤音。
苏白没有停。
“另外,你的三号位线圈匝数是四百二十七匝。以你选用的零点八毫米漆包线配合当前绕组密度,在满载工况下的温升将超过材料的居里温度临界点。”
安东的脸色变了。
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一个中国人,在他面前用纯正的俄语指摘他毕生心血的设计缺陷?
荒谬!
“闭嘴!”安东暴怒,用俄语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评判苏联科学院的研究成果?这台电机经过了三年的严格测试,通过了国家级验收!你懂什么!”
赵培也跳了出来,用中文对着周围的人大喊。
“这个人疯了!他在外国专家面前信口开河,丢尽了中国人的脸!保卫科!把他弄走!立刻弄走!这是严重的外交事故!”
展厅里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大批人群。
参展的中方技术人员纷纷围过来,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苏白站在人群中间,身上没有半分慌乱。
他等赵培喊完了,才再次开口,这次换了中文,声音清楚地传遍了整个F区。
“我刚才说的每一个数据都可以验证。如果安东先生有胆量,把那台电机接通全功率满载运行。两个半小时之内,三号位线圈必然烧毁。”
全场安静了。
这话太重了。
当着苏联专家的面,指名道姓说人家的核心展品会烧。这不仅是打脸,简直是掀桌子。
安东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军代表老李和研究所所长魏长明从A区快步赶了过来。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老李一看现场的架势,苏白被苏联安保夹在中间,赵培在旁边鬼叫,安东气得脸都绿了,立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苏白简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老李听完,看了苏白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有把握?
苏白点了一下头。
老李二话不说,转身面对安东,用还算流利的俄语说道。
“科兹洛夫同志,我方技术人员对贵方展品提出了技术质疑,这在学术交流中是完全正常的。如果贵方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现场通电测试证明。”
安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紧盯着苏白,像盯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好。”安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现在就让这台电机满载运转,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苏联的工业水平。”
他转身用俄语命令助手接通电源。
赵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幸灾乐祸。
他不信苏白能说对。
在他看来,苏白只是一个运气好学了几句俄语的废品工,懂什么伺服电机设计?等会儿电机平稳运转下去,苏白就会成为全场的笑柄。
到时候不仅外国人瞧不起他,国内这些军工泰斗也会对他失望透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培几乎等不及了。
电机接通电源。
嗡的一声低鸣,转子开始旋转。
展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台玻璃柜里的机器上。
安东站在旁边,双臂交叉,面无表情。
魏长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记下时间。
苏白退后两步,靠在一根柱子上,表情松弛。
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许大茂上次给的牛肉干,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嚼。
旁边的佟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来了,悄悄站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你真有把握?”她压低声音问。
苏白嚼着牛肉干,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小时。
电机运转平稳,声音均匀。
安东冷笑了一声,看向苏白的目光里全是嘲弄。
一小时。
电机转速稳定,温度读数正常。
赵培已经开始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了,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一个半小时。
展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有些中方技术人员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似乎在为苏白捏把汗。
两小时。
安东扬起下巴,用俄语朝苏白的方向喊了一句。
“年轻人,你的两个半小时快到了。看来苏联的工业水平不是你这种人能理解的。”
苏白嚼完最后一块牛肉干,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看了一眼魏长明手里的怀表。
两小时零八分。
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苏白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竖了一根食指。
等着。
两小时十五分。
电机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
苏白听到了。
在场的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工程师也听到了。
魏长明的眼睛亮了。
两小时二十分。
那丝异常变得明显了。
电机的运转声里多了一种高频的嘶声,像蚊子在嗡嗡叫。
安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
他快步走到控制面板前,低头看温度读数。
三号位线圈温度:187度。
比正常值高了四十多度。
安东的脸白了。
两小时二十五分。
嘶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玻璃柜里,三号位线圈的位置开始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安东猛扑向控制台想断电。
两小时二十八分。
砰!
一声闷响从玻璃柜内传出。
三号位线圈炸了。
浓烟伴着火花从电机内部喷涌而出,最内层的防窥玻璃被热浪震出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纹。
自动保护开关跳闸,电机停转。
展厅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漆包线焦糊味。
全场死寂。
安东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肩膀在发抖。
他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赵培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掉的一样,猛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膝盖开始打颤,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噗通一声,赵培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认错。
是因为害怕。
他推波助澜帮安东反驳苏白,如果苏白说的全是对的,那就意味着这台有严重缺陷的电机差点被引进到中国军工体系里。
而他赵培作为翻译,在中间起到了阻拦排查、包庇遮掩的作用。
这个罪名大到他连想都不敢想。
老李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大步走到赵培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赵培。”
老李的声音冷得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