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

    苏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是陈建军。

    “苏白同志,赵总工八点在绝密车间等你。”

    苏白穿衣洗脸,啃了个冷窝头灌了两口热水,提着紫檀工具箱跟陈建军出了招待所。

    戈壁滩上的清晨冷得割脸,风沙比昨天小了些但依旧呛人。

    两人走了十分钟到了一座独立的大厂房前面,厂房四周拉着双层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哨兵。

    陈建军出示证件,苏白递上技术顾问证明,哨兵核验后放行。

    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车间。

    高大的天车从头顶横过,地面涂着绿漆但已经磨得斑驳,中央摆着一台两米多高的立式磨床。

    德国进口的,铸铁底座锃亮,整台机器透着一股精密制造的厚重感。

    车间里站着七八个人,围在磨床旁边。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壮实男人,方脸膛,鬓角花白,穿着蓝色工装。

    这人就是基地总工赵国华,老牌军工人,建国前就跟着在兵工厂造枪炮。

    赵国华看见苏白进来,快步迎上来握手,“苏白同志,久仰!魏长明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了。”

    苏白点头,“赵总工。”

    赵国华身后跟着几个技术员,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下巴抬得老高,看苏白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方锐,基地精密仪器组组长,京城工业大学毕业,留苏两年,在这帮技术员里学历最高,脾气也最冲。

    赵国华介绍完在场人员,方锐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

    “赵总工,我有个问题想问陈处长。”方锐看着陈建军,“这位苏白同志的技术资质证明呢?什么学历?什么职称?在哪个研究所挂过职?”

    陈建军还没开口,方锐已经转头看着苏白的紫檀工具箱。

    “我听说苏白同志是废品回收站的管理员?”方锐的语气客气但内容扎人,“恕我直言,这台磨床是全基地唯一的高精度设备,价值数百万,关系到三个军工项目的进度。让一个没有任何资质证明的人来拆它,这事太荒谬,我绝不能同意。”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其他技术员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但表情都带着赞同。

    他们不敢当面说,但心里想的跟方锐一样,一个收破烂的凭什么动我们的宝贝疙瘩?

    赵国华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是相信魏长明推荐的人的,但方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方锐,苏白同志有工业部的特批技术顾问证明。”陈建军开口了。

    “特批证明又不是技术等级证书。”方锐寸步不让,嗓门拔高了两度,“我留苏两年,回来干了三年精密仪器,连我都不敢随便拆这台编码器。他一个连大学都没念完的人,到底凭什么敢上手?”

    方锐的话里藏着私心,要是这台磨床被一个外人修好了,他这个留苏三年的技术组长颜面往哪搁,以后在基地的地位怎么摆?

    苏白站在原地,手提紫檀工具箱,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在听方锐的语气和措辞,在分析这个人的心理。

    年轻,高学历,留过苏,在基地是技术尖子。

    突然来了个外人要动他的设备,这不是单纯的质疑,这是领地意识。

    跟四合院那帮人本质没区别,只不过四合院的人争的是几毛钱和一口肉,这位争的是技术话语权和面子。

    苏白没有辩解,没有掏证件,没有搬出魏长明的名头来压人。

    他走向磨床。

    “站住!”方锐伸手拦,“你没有授权不能靠近设备!”

    苏白在距离磨床三米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偏头,闭上眼,听。

    磨床虽然故障了但主轴电机还在空转维持润滑,发出低沉均匀的嗡嗡声。

    破绽之眼开启。

    声波频率被解析,振动模式被还原,传动系统的每一个节点在苏白脑海中形成了一张三维动态图。

    三秒钟。

    苏白睁开眼。

    “主轴液压导轨的第三油路,有微米级堵塞,导致主轴在转速达到每分钟两千转以上时产生不规则共振。”

    苏白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方锐愣住了,“你说什么?”

    “堵塞位置在导轨中段回油槽的第三个分流孔,堵塞物大概率是加工残留的铜屑,长度不超过零点五毫米。”苏白转头看着方锐,“这个问题跟编码器无关,是你们日常维保没做到位留下的隐患。”

    方锐的脸从白变红。

    赵国华反应极快,转头对一个技术员急吼,“去把昨晚的X光探伤报告拿来!”

    技术员小跑出去,两分钟后拿回来一份装在文件夹里的报告。

    赵国华翻开报告,目光在数据页上扫了几行,手指停住了。

    X光探伤确实拍到了第三油路分流孔处有异常阴影,长度零点四毫米。

    昨晚拍的片子,赵国华还没来得及细看,苏白站在三米外用耳朵听出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国华抬头看苏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方锐凑过来看了一眼报告数据,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话都没蹦出来。

    他还想说巧合,但零点四毫米和零点五毫米的误差让他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

    “方锐。”赵国华的声音沉下来了。

    方锐低着头站着不动。

    “所有人退后五米,给苏白同志让出操作台。”赵国华的语气不容置喙。

    方锐退了。

    其他技术员退了。

    操作台前只剩苏白一个人。

    苏白把紫檀工具箱放在台面上,掀开盖子。

    箱子里的工具整整齐齐码着,每一件都是手工打磨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苏白取出一把异形螺丝刀,刀头是他自己磨的,角度精确适配德国设备的特殊螺丝槽。

    他走向磨床侧面,蹲下,开始拆解编码器的外壳。

    第一颗螺丝,三圈半松开。

    第二颗,两圈半。

    第三颗到第八颗,依次取下。

    苏白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力度控制精准到每一颗螺丝都不带打滑。

    外壳取下,编码器的内部结构暴露在车间的灯光下。

    赵国华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方锐也忍不住伸头过来,看完之后脸色煞白。

    光电盘上的光栅涂层大面积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涂层边缘翘起卷曲。

    主板上两枚苏联进口的高频锗管炸成了碎渣,黑色的烧焦痕迹从管座一直蔓延到周围的电路走线。

    这不是简单的老化故障,是遭受过异常电流冲击后的灾难性损毁。

    “完了。”方锐的声音哑了。

    他盯着那块光电盘,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光栅涂层毁了,这个精度的光栅咱们做不出来。只能等苏联那边派人来修。”

    方锐没往下说,因为他知道苏联那边的渠道已经断了。

    等两年?基地三个军工项目全停摆两年?

    这个代价谁都担不起。

    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国华握着拳头站在旁边,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

    苏白蹲在编码器前面,用镊子夹起一片剥落的涂层碎片,对着灯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该吃什么饭一样。

    “光电盘我能手工重刻。主板上的锗管,我自己带了材料,现场封装替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方锐第一个反应是想笑,但笑到一半卡住了。

    三米外听声辨故障的人说他能手工刻微米级光栅,谁敢说他一定在吹牛?

    方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国华盯着苏白看了五秒钟,“你需要什么?”

    “医用酒精,硝酸银溶液,生胶带,水浴恒温锅。”苏白一口气报出来,“另外给我一个角落的空间,和半天时间搭操作棚。”

    赵国华想都没想,“方锐,快去调材料!”

    方锐站了两秒,转身跑出了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