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员见人就推荐启明的袜子,说牌子大、质量好、价钱便宜。
问起其他牌子,要么说卖完了,要么直接说不进货了,摆明了是被启明打过招呼。
从最后一家百货大楼出来,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天边。
陆砚祠脸色也不好看:“够狠的,渠道全被他们卡死了。城里的正规渠道,咱们根本插不进去。
强行铺货,要么被他们压价打回来,要么渠道商不敢接。”
苏沅禾没说话,低头盯着路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城里进不去,咱们就从乡下走。”
“乡下?”陆砚祠一愣。
“对,农村市场。”
苏沅禾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启明现在忙着抢城里的大渠道、大商场,根本顾不上下面的乡镇农村。
可苏市周边这么多县、这么多乡镇,赶集的、供销社的、小卖部的,需求量一点不比城里小。
老百姓不认什么洋牌子,就认耐穿、划算。咱们云舒的棉袜,棉含量高、耐磨不起球,刚好对他们的胃口。”
她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先做几十个流动小摊,雇些本地人,推着车挨个乡镇赶集、串村子,先把货铺下去,把口碑做起来。
等乡下的老百姓都认咱们的袜子了,城里的渠道商见有利可图,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到时候再反攻城里,就容易多了。”
“农村包围城市,好主意!”
陆砚祠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也就你能想出这种路子,避开锋芒,从他们没设防的地方下手。”
“法子是有,眼下还有个急事。”
苏沅禾笑道,“大批量的货过来,总得有个仓库放。苏市我们人生地不熟,找合适的仓库不容易。”
“这事你交给我。”
陆砚祠拍了拍胸脯,“我带你去见个人。我爸有个老战友,姓朱,在苏市做货运转运生意,手里仓库、货车都有。找他租两个仓库,不是难事。”
“行啊你,藏得还挺深。”
苏沅禾挑眉,“那还等什么,走,见见朱伯父去。”
陆砚祠笑着发动车子,拐了个弯,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
不多时,车停在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洋楼前。
院墙不高,里面种着月季和冬青,看着清净雅致。
两人进了院子,就见堂屋门口坐着个穿军绿色长衫的中年人,正就着一杯茶看报纸,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朱伯父!”陆砚祠笑着喊了一声。
朱子民抬头,看见陆砚祠,立马放下报纸站起身,哈哈大笑:“小陆?你小子怎么有空跑苏市来了?稀客稀客,快进屋坐。”
三人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陆砚祠先给两人做了介绍:“朱伯父,这是我朋友苏沅禾,过来苏市做点生意。
沅禾,这是我父亲的老战友朱子民伯父,以前在部队是侦察连的,现在做物流转运,苏市这一片,提起朱伯父的名号,没人不认识。”
“少给我戴高帽。”
朱子民笑着摆手,“就是带着一帮退伍的老兄弟,跑跑运输、看看仓库,混口饭吃。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苏沅禾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朱伯父,冒昧打扰您。我们想在您这儿租两个仓库,放一批针织货品,不用太大,能存个几万双袜子就行。租金您按市价算,我们按季付。”
“多大点事,还租不租的。”
朱子民大手一挥,爽快得很,“我城西货运站那边,正好有两个小仓库空着,这阵子是淡季,放着也是放着。你们要用,直接拿去用就是,提什么钱。”
“那怎么行。”
苏沅禾连忙道,“平白占用您的场地,已经够麻烦了,钱肯定要给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
朱子民脸一板,带着军人的直爽,“我跟你陆叔叔是过命的交情,他的晚辈过来,我帮点小忙还要收钱?
传出去我老朱的脸往哪儿搁?就这么定了,仓库你们尽管用,回头我给站里打个招呼,你们过去报我名字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苏沅禾只好道谢:“那就多谢朱伯父了,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陆砚祠也笑着说:“行,朱伯父,那我们就不跟您客气了。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子,专门请您吃饭,陪您喝两杯。”
“吃饭不急,有事随时过来找我。”
朱子民摆了摆手,“在苏市遇上什么摆不平的事,也尽管开口。”
又坐了会儿,聊了几句部队里的旧事,两人便起身告辞。
从朱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两人没再乱跑,直接回了旅馆。
苏沅禾歇了口气,就下楼到前台,借旅馆的公用电话往云舒袜厂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沅禾?怎么样,到苏市了吗?情况顺不顺利?”
“徐叔,我到了,这边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苏沅禾握着话筒,语速清晰,“仓库已经找好了,你那边赶紧安排发货。
第一批先发两万双,主打棉尼混纺的劳保袜和女式花袜,质量一定要把好关,针脚、弹性都不能出问题。款式就按咱们新出的那批来,花色要全。”
“你放心,车间里早就备着货了,我盯着呢,质量绝对没问题。”
徐瑞林声音洪亮,“明天一早就安排车走铁路货运,走最快的那趟,估计三四天就能到苏市。货到了我给你拍电报。”
“行,辛苦徐叔了。”
苏沅禾又叮嘱了几句清点数量、注意防潮的话,才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她站在前台边,轻轻舒了口气。
货到的那天,就是正式开战的时候。启明在明,她们在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接下来的两天,陆砚祠开着车,带着苏沅禾把苏市周边的县城、乡镇跑了个遍。
沿着乡间土路一路走,哪里逢集、哪里有大的供销社、哪个村子人口多,苏沅禾都拿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一一记下来。
本子上画得密密麻麻,有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有标注的赶集日期,还有各村镇小卖部的大致位置。
她低着头写字,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连额角渗出来的细汗都顾不上擦。
陆砚祠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心里忍不住佩服。
这么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做起事来比谁都拼,心思细,胆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