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旺抱着吴小草的手跨进林家院门的时候,院儿里的鞭炮刚好炸完最后一串,红纸碎落了满地,混着瓜果皮糖纸,热热闹闹铺了一层。
本以为中途出了变故要冷场的婚礼,到底是顺顺当当地续上了。
林家本就是大队里的大户,亲戚邻里来了小半村,屋里院外都是人,说笑的、劝酒的、闹新人的,声浪掀得房梁都发颤,直闹到日头往西斜,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林晚枝一家没走,留下来帮着收拾残局。
苏建业搬着摞碗碟往灶房送,林晚枝也正忙活着,林大山搓着手走了过来,脸憋得通红,半天没好意思开口。
“哥,有啥事你就说。”林晚枝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林大山挠了挠后脑勺,才对着苏建业和林晚枝开了口:“小妹,建业,你们也知道,大旺这婚事办下来,家里家底基本都掏空了。
底下还有小旺眼看着也要说媳妇,我寻思着……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给大旺弄进矿上当个工人?
有个稳当活计,家里一起攒攒,明年小旺的事也能张罗。”
苏建业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碗想了想:“矿上招人是有规矩,不过我后天回县城,找秦书记问问看,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他话音刚落,旁边蹲着想帮忙捡糖的苏沅禾忽然抬了头:“爸,大旺哥不用去矿上。他初中毕业会算账,做生意不比下矿强?”
“小孩子家懂啥。”
林大山笑了一声,语气里没当真,“你大旺哥除了一身力气,啥生意经都不会,哪能说做就做。”
“不用会别的,会算账就行。”
苏沅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舅舅你想,金矿现在刚开发,往后工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地方偏,离公社远,工人想买个盐、打个酒、扯块布都不方便,这不就是生意?”
苏建业眼睛猛地一亮,弯腰看着闺女:“丫丫你的意思是,让大旺在矿区边上开个小店,像供销社那样卖日用货?”
“对呀。”
苏沅禾点头,“可以跟公社供销社合作,从县里按成本价拿货,拉到矿区贵个几分钱卖,薄利多销。
再捎带卖些花生、卤豆干之类下酒的吃食,工人下班都愿意凑过来,生意肯定差不了。”
林大山听得眼睛都直了,咂摸了两下,才皱起眉:“主意是好主意,可咱们家哪认识供销社的领导?
再说矿区那地方,也不是谁想摆摊就能摆的,没门路根本不行。”
“舅舅,你们不认识,我家认识呀。”苏沅禾晃了晃林晚枝的胳膊,“让我爸跑一趟就行。”
苏建业跟着笑了,拍了拍林大山的胳膊:“哥,这事包我身上。后天你让大旺去县城找我,我带他跑一趟供销社,姜主任我熟。
再顺道去秦书记那打个招呼,矿区开个便民点本就是好事,秦书记肯定愿意批,有他点头,别的都不算事。”
“哎呀,那可太谢谢你了建业!”
林大山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就见外了。”
苏建业摆了摆手,“大旺把店开起来,往后我们去矿区办事,买个东西也方便,互帮互助的事。”
林晚枝也跟着接话:“就是,往后我们家买个啥,也不用往公社跑,让大旺捎带就行。”
“哎哎,好!”
林大山连连点头,“那我后天一早就让大旺去县城找你。”说完又想起院里还有一堆零碎活没忙完,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去忙活了。
到了傍晚,吃过晚饭,天已经擦黑。苏建业带着林晚枝和苏沅禾,坐上来时借的牛车,晃晃悠悠回了沿河大队。
第二天一早,苏建业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县城,衣角就被人拽住了。
苏沅禾抱着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瞅着他:“爸,我也跟你去县城。大旺哥那生意,我去说更明白。”
苏建业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不上学了?”
“我跟老师请假嘛。”
苏沅禾晃了晃他的胳膊,语气软乎乎的,“学校那点知识我都会了,坐教室里都快发霉了。你就带我去转转呗,就一天。”
“我同意没用,得你妈点头。”苏建业朝灶房抬了抬下巴。
苏沅禾立刻转身扑到林晚枝身边,拽着她的袖子撒娇:“好妈妈,最好的妈妈,我跟爸爸去县城一趟行不行?就一天,保证不耽误功课。”
林晚枝被她缠得没法子,戳了戳她的额头,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丫头,鬼点子全用在这上面了。行吧,去吧,我等下去学校跟你班主任说一声。”
“太好了!”苏沅禾一下子蹦起来,拽着苏建业就往外走,“爸快走快走,晚了赶不上车了!”
苏建业笑着由她拽着,父女俩一路往县城去,头一站先到了县供销社。
姜旭升正坐在办公室里扒拉算盘,桌上摊着一堆账册。
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苏建业和苏沅禾,立刻放下笔笑了:“丫丫,建业兄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苏沅禾小跑到他办公桌前,趴在桌沿上,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姜叔叔,我今天来是跟你谈生意的。”
姜旭升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哦?小丫头要跟我谈什么生意?”
苏沅禾也不绕弯子,一五一十把矿区开店、从供销社拿货的事说起。
姜旭升听完连连点头:“这主意好!现在政策放开了,供销社的生意也不如从前,矿区那边我们正愁铺不过去。
这样,我回头跟清河公社供销社打个招呼,到时候建业你带着外甥过去找李主任就行,拿货按内部调拨价算。”
“那可太麻烦你了,姜主任。”苏建业连忙道谢。
“小事一桩。”
姜旭升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正要起身的苏建业,“哎,等会。我这刚到了一批永久自行车,你要不要弄一辆?往后跑公社、去矿区也方便。”
苏建业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敢情好!可我没自行车票啊。”
“票的事你不用管,我给你解决。”姜旭升说得干脆,“钱也不急,我先给你垫上,你先骑走,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我。”
苏建业也不跟他客气,连声道谢。姜旭升领着他去后院库房推了一辆崭新的二八杠,黑亮的漆光锃亮,苏建业摸着车梁,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稀罕得不行。
父女俩骑着新车,没多大会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上次拦他们的门卫老远就看见了,赶紧迎上来,热情得不行,领着俩人就往办公楼里走,一路送到秦书礼办公室门口。
进去才知道,秦书礼正在开会。俩人坐在沙发上等,茶水都续了一杯,足足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秦书礼黑着脸走进来,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秘书。
他刚进门就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压着怒火骂:“简直是废物!好好一个厂子,就这么被蛀虫啃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