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大荒的寒气还裹着烟筒里冒出来的白烟,苏家老宅的土坯房里就炸了锅。
苏建国揣着昨晚揉皱的药费条子,堵在刘桂兰的炕沿边,嗓门粗得像敲破锣:
“妈,昨天我爸去卫生所拍片子拿药,我垫了三块五,你给我报了。”
刘桂兰正往灶膛里添柴火,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戳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我给你报啥?你亲爹看病,你掏钱不是天经地义?我这老婆子手里一个子儿没有,要报找你兄弟去!”
“凭啥我一个人出?”苏建国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凑。
“家里的工分大头都在你手里攥着,我那点钱够干啥的?要么你掏,要么我跟老二一人一半,没别的说法。”
刘桂兰翻了个白眼,扭身往锅台边走:“你们兄弟俩的事自己掰扯,别来烦我。反正我没钱,有本事你把这锅砸了卖铁。”
苏建国咬咬牙,转身就踹开了西屋的门。
苏建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布鞋都掉在了地上。
“老二,爸看病的三块五,咱俩平摊。”
苏建国把药费条子往炕上一拍,“你给我一块二,零头我吃点亏,就不算你的了。”
苏建民捡起布鞋,慢吞吞地蹭着鞋底:“我没钱,你找妈要去。”
“你装什么穷!”苏建国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骂。
“前几天你去镇上卖鸡蛋的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爸不是我一个人的爹,你必须掏这个钱!”
“我掏啥?”
苏建民也来了气,梗着脖子往后退,“你是老大,家里的事本来就该你多担待。我身子骨弱,挣那点工分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哪有闲钱给你?”
“我担待你个大头鬼!”苏建国眼睛一红,抡起拳头就朝苏建民脸上砸了过去。
苏建民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鼻子瞬间就流了血。
他也急了,扑上去薅住苏建国的头发,两人滚在炕上扭打起来,把炕桌上的粗瓷碗都扫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躺在里屋的苏守山被这动静吵得头疼,捂着胸口咳嗽了半天,终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别打了!都给我滚进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建国和苏建民立刻停了手,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捂着脸上的伤,鼻青脸肿地进了里屋。
苏守山靠在炕头上,看着两个儿子脸上的青肿和抓痕,气得浑身发抖:
“瞧瞧你们俩那点出息!为了三块五毛钱,亲兄弟都能打成这样,传出去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是大哥先动手的!”苏建民捂着流血的鼻子,委屈地喊。
“打你活该!”苏守山瞪了他一眼,“现在连给你爹掏个医药费都推三阻四,等我哪天躺炕上不能动了,还能指望你们给我端碗水?”
“爸,我是真没钱啊。”
苏建民哭丧着脸,“钱都在妈手里呢,我们俩打零工挣那点钱,早就被她搜刮走了。”
“你放屁!”刘桂兰正好端着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炸了。
“你们俩在外面偷偷摸摸卖东西的钱,我拿过一分吗?别在这给我哭穷,谁不知道你苏建民是属耗子的,有俩钱都藏在炕洞里!”
“我真没有……”苏建民还想辩解,被苏守山抬手打断了。
“行了,别吵了。”苏守山疲惫地摆了摆手,看向刘桂兰。
“老婆子,你拿三块五给老大,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谁再敢为这点钱闹,就给我滚出苏家!”
刘桂兰不情不愿地瞪了两个儿子一眼,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数了三块五毛钱,狠狠拍在苏建国手里。
苏建国捏着钱,得意地瞥了苏建民一眼,转身就走了。
苏建民捂着鼻子,灰溜溜地回了西屋。
张翠花赶紧迎上来,看着他脸上的伤,心疼地直抽气:“当家的,你没事吧?这脸都被打肿了。”
“没事。”苏建民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脸,反而笑了,“挨顿打省一块二,值了。”
张翠花叹了口气,给他递过一块湿毛巾:“大哥也太过分了,为了这点钱就下死手。要不……咱们也跟老三一样分家吧?
你看人家苏建业家,小日子过得多红火,哪像咱们家,天天吵吵闹闹的。”
“分啥家?”
苏建民立刻瞪了她一眼,“老三有木匠手艺,林晚枝又能上山采草药,人家有本事挣钱。
咱俩啥也不会,分了家喝西北风去?就赖在这老宅里,有大哥顶着天,饿不着咱们。”
“也是。”张翠花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是。”苏建民得意地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嘱咐道。
“你记住,以后家里不管啥事,咱们都哭穷,千万别露财。大哥是老大,这家就该他撑着,咱们可不当那个冤大头。”
张翠花连忙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
接下来的几天,刘桂兰心里憋着一股火,每次看见林晚枝和苏建业,都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不是说“有些人翅膀硬了,分家了就不管爹妈了”,就是说“家里出了事,躲得比谁都远”。
林晚枝也不是软柿子,每次都直接怼回去:“妈,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啥也没要,净身出户。
现在爸看病,倒是大哥二哥,为了三块五能打起来,到底是谁不管爹妈?”
几句话怼得刘桂兰哑口无言,只能跺着脚骂几句“白眼狼”,灰溜溜地走了。
一来二去,两家的矛盾越来越深。
这天下午,丫丫和苏小曼拿着顾松年给做的木头小剑,在大队部门口的大榆树下玩。
两个小姑娘学着大人的样子,你刺我一下,我挡你一下,笑得咯咯直响。
不远处,苏春红蹲在地上抠泥巴,看着她们手里的木剑,眼睛都直了。
她是苏建民的闺女,今年七岁,平时被刘桂兰宠得无法无天,看见别人有好东西就想抢。
她趁丫丫不注意,猛地冲上去,一把夺过丫丫手里的木剑,还用力推了丫丫一把。
丫丫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小石子撒了一地。
丫丫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苏春红!你干嘛抢丫丫的东西!”苏小曼立刻冲过来,挡在丫丫身前,愤怒地瞪着苏春红。
苏春红拿着木剑,得意地晃了晃:“我抢了怎么了?这破剑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敢打我啊?”
“打你就打你!”苏小曼脾气也急,说着就扑了上去,和苏春红扭打在了一起。
丫丫见小曼姐姐被打,立刻不哭了,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大喊一声:“小曼姐,丫丫来帮你!”
说完,她像个小炮弹一样,朝着苏春红的后背就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