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权衡。康健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瞬间绷紧,计算着墙体倒塌的角度、速度,以及周围可供避险的空间。他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瞬间锁定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墙根处,不知是哪家店铺装修遗留的两个厚重的水泥马凳,它们并排摆放,与尚未完全倒塌的墙角根部,形成了一个狭窄的、不足一平方米的三角区。
就是那里!
扑倒,环抱,翻滚。一系列动作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在最后一块砖石落下之前,他们险之又险地滚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
黑暗,彻底的黑暗。
还有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声轰隆后灭亡了。
然后,康健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和怀里的温热。女孩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很轻,但此刻的感觉却无比沉重——那是生命的重量。
他试着动了一下,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左肩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能是刚才撞击马凳时受伤了。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被卡住了——上方的砖石压在马蹬上,离方北北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而怀里的女孩占据了他胸前所有的空间。这个由他计算出的“安全三角区”,果然只够勉强容纳他们两人,像一口活棺材。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身上的女孩似乎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
方北北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墙塌时的恐怖画面不断闪回,张浩天那个决绝后退、消失在尘埃里的背影,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穿着她的心脏。为什么?他们不是准情侣吗?不是一起规划过未来,说过要彼此照顾的吗?为什么在生死关头,他选择了独自逃离,把她留在绝境?
而身下这个陌生的男生,却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逆着人流,冒着被直接掩埋的风险,扑向了她。为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也不是因为被困的恐惧,而是因为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冰冷,和被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以命相护的灼热,这两种极端情绪在她心里疯狂冲撞。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康健肩头的布料。
康健感受到了那片湿意。他想抬手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却发现手臂被紧紧卡住,动弹不得。他只能用力收紧了一下环在她腰侧的手臂,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传递着力量。
“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他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保存体力,别哭。”
他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方北北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她开始观察两人所处的环境,这才意识到了两人之间尴尬到极致的姿势。她整个人完全伏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双腿因为空间限制,不得不与他紧密交叠。夏天的衣物如此单薄,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腹部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线条,以及他腿部传来的温热。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赧和慌乱,瞬间冲淡了恐惧,让她浑身都发起烧来。
她想挪开一点,哪怕一厘米也好,但刚一动弹,头顶就簌簌落下一些灰土,同时康健闷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说了别动…”他吸着气,声音压得更低,“乱动可能会引起二次坍塌…我们得等救援…”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侧,那力度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和坚定。方北北不敢再动了。她只能维持着这个极其亲昵又无比尴尬的姿势,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栖息在唯一能庇护她的岩石上。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只有两人交织的、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无法忽视的、擂鼓般的心跳。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驱散恐惧,方北北率先开口道:“我是电子科大大三舞蹈专业的方北北。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试图抬头,却又被空间限制,只能在康健的颈窝处发出声音。
“我是A大的,我叫康健,应该只是皮外伤。”方北北一说话,康健便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那你学的什么专业,今年大几了?”这是方北北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生靠的如此之近,康健身上那种男生身上的阳刚之气让方北北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计算机,大二。”
“怎么这么倒霉,这墙怎么就塌了呢。”
“这墙……是空心砖加装饰涂层,基础不牢……”他分析着,语气带着专业性的批判,“老的承重墙不是这个结构……”
方北北静静地听着。这个叫康健的男生,声音平静,逻辑清晰,即使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这和她认识的很多男生都不一样,包括张浩天——他聪明,活跃,但遇到突发事件时往往会显得急躁。
“你……你不怕吗?”她忍不住问。
“怕。”康诚实地回答,“但恐惧解决不了问题。计算、判断、行动,才能增加生存几率。”
他的话很简单,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方北北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慢慢平静下来。身下少年的体温,他平稳的心跳
——尽管稍快,他冷静的声音,都成了这片黑暗废墟中唯一的锚点。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方北北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她说起自己和张浩天,说起他们所谓的“准情侣”关系,那种建立在周围人起哄和表面匹配度上的脆弱联结。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关系,就像这面墙……”她轻声说,“看着光鲜,其实一碰就碎。”
康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地说:“真正的墙,应该用实心砖,好砂浆,一层层砌起来。虽然慢,但是结实。”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方北北波澜起伏的心湖。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这个陌生而温暖的怀抱里,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坚实”的含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了机械的轰鸣和嘈杂的人声。
“下面有人吗?听到请回答!” 呼喊声透过砖石缝隙传来,微弱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