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健轻轻摇头:“我妹妹走的时候,以为没人会在意。她不想成为家庭的负担。但她不知道,她的离开让我妈至今仍需要服用抗抑郁药,我爸已经三年没有笑过了。一个人的离开,就像扔进湖心的石头,涟漪会波及所有岸边的的人。”
“你不明白,”文文激动起来,“我喜欢的人根本不在乎我!他只把我当妹妹!今天他和别人在一起了,他看起来那么幸福,根本不知道我这里...”她空出一只手捶了捶胸口,“这里有多痛!”
啊,原来是情伤。康健心里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和肖允儿的矛盾。原来十五岁的爱情,真的被当成全世界啊。这个事情容不得他继续往下想,赶紧点头说道:“确实很痛,“我被初恋甩的时候,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那时候我十七岁,她喜欢上了篮球队长。我吃了整整一个月的冰淇淋来疗伤,胖了十斤。”
文文几乎要被他逗笑,但又及时收住了:“这不一样!你后来走出来了,但我走不出来!没有他,我的生活没有意义!”
康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看夕阳吗?”
文文摇摇头。
“因为今天是我预定离开的日子。”康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颤抖,“和你一样,我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了。我得了渐冻症,渐冻症你懂吗,就是霍金得的那个病,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我会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连呼吸都需要辅助。”
文文睁大了眼睛。这个看起来健康无比的年轻人,竟然身患绝症?
“不可能...你在骗我。”
康健苦笑着拉开卫衣袖子,露出手腕上医院的住院手环——那是他上周探望王胜男奶奶时顺手揣进兜里的,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
“看见了吗?我刚从医院出来。不想最后的日子在病床上度过,所以选择了提前结束。”他深吸一口气,“但看夕阳这个主意不错,是我妹妹给我的灵感。”
文文的立场开始动摇。她原本坚定的求死之心,被这个陌生人的故事扰乱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康健望着远处逐渐西沉的太阳,声音轻柔:“也许是因为,在最后的时刻,不想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又或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每个人的痛苦都不独一无二,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
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互不相识,我不该打扰你的决定。祝你好运,文文。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找到平静。”
说完,他竟然转身向天台门口走去。
“等等!”文文脱口而出。
康健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你真的就要这么...跳下去吗?”文文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康健侧过脸:“不然呢?早晚都要走,不如在自己还能选择的时候。”
“可是...可是你的家人呢?你刚才说你妹妹的离开让你父母那么痛苦,现在你也要这样对他们吗?”
康健缓缓转过身,眼中有着真实的泪光——这泪光不是为了虚构的绝症,而是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不知道上一世自己离开后父母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每一天都在担心症状何时会出现,这种恐惧你能理解吗?”
文文确实不能理解绝症的恐惧,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痛苦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显得那么...平凡。失恋对比绝症,哪一个是更大的痛苦?她无法衡量。
“也许...也许还有治疗方法,”文文说,不知不觉中已经转换了角色,“科技这么发达,说不定...”
“说不定会有奇迹?”康健苦笑一下,“我妹妹曾经也相信奇迹。”
夕阳此刻正洒下最后的光芒,整个天台被镀上一层金色。文文看着康健被夕阳勾勒的身影,忽然觉得生命是如此珍贵而又脆弱。
“如果我放弃跳下去,”她突然说,“你也会放弃吗?”
康健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的计划正在起作用,但这个承诺太过重大。他不能真的跳楼,但也不能轻易答应而让文文觉得被欺骗。
“我不能保证,”他诚实地说,“但如果你放弃,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喝杯奶茶,聊聊看。就当是两个陌生人的最后约会。”
文文低头看着脚下的高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惧。她刚才怎么会觉得跳下去是个好主意呢?
“我...我爬不回去了,”她小声说,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栏杆已经僵硬,“我没力气了。”
这一刻,康健迅速走上前:“把手给我。慢慢来,别往下看。”
文文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康健紧紧握住。在他的帮助下,文文终于跨回了栏杆内侧。她的腿一软,跌坐在天台地面上,开始嚎啕大哭。那不是因为失恋的悲伤,而是因为后怕和释放。
康健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你很勇敢。”
等文文哭够了,康健递给她一张纸巾:“还能走吗?芋圆奶茶的约定还生效。”
文文点点头,在康健的搀扶下站起来。他们一起走下天台,走向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两杯芋圆奶茶,全糖。”康健对店员说。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气氛有些尴尬。文文小口喝着过甜的奶茶,不时偷看对面的康健。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要自杀的人。
“所以,”文文终于鼓起勇气问,“你真的...生病了吗?”
康健深吸一口气,知道坦白的时候到了:“文文,我需要向你道歉。我骗了你。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妹妹因白血病去世。”
文文瞪大眼睛,奶茶杯从手中滑落,甜腻的液体洒了一桌。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下去,”康健诚恳地说,我有个初中同学,他父母离异,他妈妈给她找了个后爸,也是初三的时候,他和他后爸发生了矛盾,冲动之下便跳了楼。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能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是一个谎言...所以当我看见你时,我知道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