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举着盾牌往山坡上冲,冲到一半就被射成了刺猬,还有人调转马头想往回跑,可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两股人马撞在一起,挤成一团,谁也动不了。
马匹在嘶鸣,人在惨叫,弯刀在空中挥舞,一个敌人还没杀到,误伤不少。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千正黄旗精骑就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
豪格的眼睛红了。他挥刀砍翻了一个挡在他马前的自己人,鲜血溅了一脸,他连擦都没擦,死死地盯着东边的山坡。
山坡上,一面旗帜正在展开,蓝底白花,一匹奔驰的骏马。察哈尔部。
他认出了那面旗帜。
去年冬天,皇阿玛在盛京点兵的时候,悬在城墙上示众的就是这面旗,林丹汗的察哈尔部。
他已经把这面旗踩在了脚下,他已经把察哈尔部从草原上抹掉了,可这面旗又出现了,出现在他面前,在这片他不认识的山谷里,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察哈尔!你们还敢来!”
他想带着亲兵冲上去,可身后一个人拉住了他的马缰。是他的副将额亦图,跟了他十几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
“王爷,不能冲!山上至少三千人,咱们中军不到一千,冲上去就是送死。快退,退到谷口,和后队会合!”
豪格张了张嘴,想骂他贪生怕死,可他骂不出口。因为他看见了额亦图的身后,正黄旗的骑兵已经不成阵型,一千人的队伍,在箭雨中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二百多人,还能打仗的不到五百。
山坡上的察哈尔骑兵已经开始往下冲了,他们骑着马,举着刀,气势汹汹,不可阻挡。
“退!”
他调转马头,带着身边的亲兵往回跑。
说是跑,不如说是逃,他的白马跑得飞快,马蹄在干涸的河床上踩出一串串火花,碎石和马血溅了他一身。他的身后,那面正黄旗的旗帜倒在了泥地里,被马蹄踩成了破布。他的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不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
谷口就在前面,不到一里。
他看见了希望,谷口外面,他的后队正在往这边赶,三百名押运辎重的骑兵听到了动静,已经列好了阵,正准备接应他。只要冲出了谷口,和后队会合,他就有机会重新组织兵力,就有机会反攻。
可他的希望只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
西边的山坡上也响起了喊杀声。
豪格的头猛地转向右边,看见西边的山坡上同样涌出了无数骑兵,一支骑兵没有旗,没有统一的装束,穿着各色皮袍,骑着高矮不一的马,看上去不如察哈尔部,可这时候一样致命。
麻了,爪子彻底麻了。
豪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东边有人,西边有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被包围了。
“王爷,走不了!”额亦图冲到他身边,脸上的血已经糊住了半只眼睛,可他顾不上了,一把拽住豪格的马缰,往谷口外面冲,“末将开路,您跟着末将!”
额亦图举着弯刀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亲兵紧紧跟着,箭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额亦图不管,谷口就在眼前,就差那么几步。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咬着牙把那支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冲。又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走了十几步,才被身后的亲兵拽住。
他的腿已经断了,站不起来:“走!别管我!带王爷走!”
豪格冲出谷口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察哈尔部和哈儿沁部的伏击打得狠。
东边山上箭雨倾泻,西边山上骑兵冲阵,谷口还有火枪封锁。正黄旗两千精骑在谷地里被切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死伤过半。
额哲的刀砍卷了三把,巴特尔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挂在胳膊上,他咬着牙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追。
可惜豪格还是跑了。
他弃了那匹显眼的白马,换了普通骑兵的战马,混在溃兵里往北冲。
哲别的三百骑堵在谷口,杀了一批又一批,可正黄旗那些亲兵拼了命,用身体给豪格开道。
七八个亲兵扑上去抱住哲别的马腿,马倒了,哲别从马背上摔下来,等他爬起来的时候,豪格已经冲出了包围圈。
他带走的不到三百人,可这三百人是正黄旗最后的老底,每一个人都杀红了眼,突围的时候不要命,挡在前面的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哈尔沁人,一刀砍翻,马踏过去,连伤兵都不管。
巴特尔追了十五里,追不动了,他的人马都到了极限,马嘴里吐白沫,人胳膊上还挂着伤。额哲也追了十里,同样追不动。
战场上,察哈尔部阵亡二百余人,伤三百余。哈尔沁部阵亡一百余人,伤二百余。加起来伤亡近千,其中阵亡的三百多。正黄旗留下的尸体有一千二百多具,伤的不到四百,剩下的跑了。
以一换三,算胜仗。可额哲高兴不起来。
“要是再多一千人,豪格跑不掉。”巴特尔蹲在地上,让随军的郎中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郎中把箭伤处的烂肉刮掉,他疼得直咧嘴,嘴里骂骂咧咧,“这鞑子,命真硬。”
额哲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尸体:“得了吧,要不是伏击,咱们这五千人都不一定能打过他这两千精锐,这女真骑兵确实厉害。”
远处传来马蹄声。陈虎带着夜不收从北边回来了。他追了豪格三十里,追到一条河边,河水太深,马过不去,只能看着豪格带着不到一百人涉水过河,消失在河北岸的夜色里。
陈虎翻身下马,一脸惋惜地说着:“还是让他跑了,可惜啊,可惜。”
五月十五,黄昏。乌兰布通,皇太极大帐。
败兵陆陆续续返回大营,正黄旗逃出来的散兵游勇,三三两两,丢盔弃甲,跑了一整天,从哈拉哈谷跑回乌兰布通。第一个回来的只剩一口气,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
第二个说了一半,第三第四个凑在一起才拼出完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