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停了一会继续说:“老人后来发现我记性好,就单独教我,教的不是认字,是纵横之术。合纵连横,远交近攻,抵巇飞箝,捭阖反应。我那时候小,听不懂,老人就讲故事,拿春秋战国的事打比方,讲苏秦张仪,讲公孙衍甘茂,讲完了问我懂了没有,我说懂了,其实没懂。”
“也难为你了,那么小,不过这种机遇可不是一般人能遇上的。”戚长山连连叹息。
“那个老人后来去哪了?”王景安问他。
宋献策努力回想着:“学了不到一年,老人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早上起来破庙里就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竹杖靠在床边,人不见了。村里人找了几天没找到,都说八成是死在山里了。那个老人当时就已经很老了,眉毛都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要倒。教我的时候我老问他多大,老人说八十四了,过了几年又说八十四了。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八十四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老人年年都是八十四。”
“那老人叫什么名字?”
“我问过,他没说,村里人问他姓什么,老人说姓无名,老头子一个,姓什么不重要。后来就没人问了。”
戚长山难以置信问他:“你学了不到一年,就学成这样?”
“这些很多都是我后来自己琢磨的。”
“你要是再学几年,还得了?”王景安叹息一声。
“那个老人已经不在世了,他在世的时候也没教他多少。纵横之术这种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悟出来的。苏秦张仪师出同门,张仪比苏秦晚出山,名气不如苏秦大,但最后的成就比苏秦高。学问这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想不到竟有这等奇人,这种人可遇不可求。”王景安有些惋惜,这种大才不能为自己所用。
戚长山安慰他:“大人,天下这么大,江湖乡野多奇人异事,也不足为怪。”
第二天一早,王景安让人去客栈传话,说下午在城外军营见额哲。巴特尔接了话,回来跟额哲说了。
额哲正在客栈里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
“有消息了,大人下午见你,在城外军营。”
额哲精神一振,这也晾了几天了,总算见自己了么。
下午,王景安在军营的中军大帐里等着。
巴特尔先进来了。他单膝跪地,行了个蒙古礼。
“起来吧。”王景安说道。
巴特尔站起来,站到一边。
额哲跟在后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皮袄,腰里系着皮带,脚踩一双牛皮靴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
他走到王景安面前站住,看着王景安。巴特尔在旁边低声说跪下。
额哲没跪,他弯腰鞠了一躬:“额哲见过王总兵。”
过了好一会,王景安才开口:“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坐吧。”
等待两人落座后,王景安开口询问:“你父亲什么时候死的?”
额哲脸色一黯:“去年冬天,腊月,被皇太极打败后,父亲一直重病不起,咳血好几个月,人都咳干了。”
“你从你从草原来山西找我,你父亲知道吗?”
额哲摇摇头:“父亲死了,就算知道也管不了。”
王景安问他:“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会不会让你来找我?”
“不会。”额哲说的很明确。
“为什么?”
“父亲跟皇太极了半辈子仗,他的眼里只有皇太极。他觉得大明朝靠不住,跟女真人打了几十年,没赢过几回。”
王景安问他:“你现在来找我,你父亲在天上看见了,会不会生气?”
额哲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已经别无选择,父亲生气,也比部落没了强。”
“那你部落现在还剩下多少人?”王景安把最尖锐的问题抛出来,看看他怎么回答。
额哲犹豫半晌,脸上晦暗不定,最终还是说道:“骑马的还有一万多,老幼妇孺加起来不到三万。”
在一旁的巴特尔心中一惊,察哈尔部鼎盛时期仅仅骑兵都能到十万,察哈尔部分为八大营、二十四部,是当时漠南蒙古最强大的部族,现在已经衰落到这种地步了?
戚长山忍不住出声:“当年草原上叱风云的黄金家族,怎么到现在这种地步了?”
被说到了痛点,额哲脸色更加难看,他已经料想到来这里会被羞辱,这巨大的落差让他难以承受。
他说的也对,当年何等风光,仅仅是核心部众都有四十余万人,可自从皇太极西征开始,一场场败仗下来,势力急速衰落,等到父汗病亡,部落几乎处在灭绝边缘。
帐中沉默沉默许久,就在额哲绝望的时候,王景安忽然开口。
他叫额哲过来,额哲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王景安指着沙盘上的小旗说:“这是你的位置,这是皇太极的位置。你现在夹在中间,往东是女真,往西是沙漠,往南是大明边墙,往北是大漠。你跑不掉。”
额哲点点头:“大人说的一点都不错,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求大人帮忙。”
“你怎么不去求朝廷?”
额哲冷笑一声:“求大明朝廷,还不如去投靠皇太极,即便父汗和皇太极有着血海深仇,但那都是过去了,看着我带过去的兵马份上,皇太极会接纳我,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那一步。”
“我也是朝廷总兵,那你怎么来我这?”
过了好一会,额哲才说道:“大人和朝廷不一样,誉满草原,说一不二,不怕大人笑话,我以前偷偷找了几个小部落,在大人开辟的市场上交易互市,这几年来我观察很久了,大人的商品从不缺斤短两,也不会看不起我们草原人,就冲这么多年的诚信,我就想来拼一把。”
“你不怕我把你扣下威胁你部落?”王景安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额哲脸上带有死志:“我早已吩咐,若是我回不去,就投靠皇太极,恐怕大人也不想看到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