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三秦之地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四面环山,险关围绕。
东面潼关,扼守中原进入关中的唯一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西面有散关,是通往甘肃、巴蜀的要道。南面有武关,连接荆楚和中原。北面有萧关,防御北方游牧民族。
这种地形意味着,只要守住这几个关口,内部就可以安心发展;而向外进攻时,又可以随时出关,东进逐鹿中原。秦汉隋唐,都是以关中为根据地,进而统一天下。
打仗打的是后勤,光有屏障不行,还得有粮食。
渭河冲积形成的关中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是当时中国最顶级的农业区之一。郑国渠等古代水利工程,更是让这里旱涝保收。
当然高迎祥是没有这么深的眼光的,他看中的是陕西地形复杂,朝廷大军围剿困难,百姓活不下去,流寇大军才能席卷天下。
为什么不去江南?最起码江南的百姓还能活下去,自然不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当流寇。
明朝末年,小冰河期引发了一系列灾难气候变化,在崇祯年间达到巅峰。
陕西的粮食产量因连年干旱、土地贫瘠和沉重的赋税而极度低下,已是杯水车薪、无力回天的死局。
当活不下去成为常态,民变便成了唯一的出路。
除了失去土地的农民,大量因驿递改革失业的驿卒(如李自成)、欠饷且饥寒交迫的边军(如张献忠),构成了流寇的核心力量。他们是军人出身,有组织、有战斗力,让单纯的饥民暴乱升级为训练有素的武装叛乱。
面对灾荒,朝廷的赈济只是杯水车薪。官员的克扣加上巨大的难民潮,使得所救不及十一。甚至出现了官军因无粮可吃,直接加入起义军阵营的现象。
为了寻求食物,队伍无法扎根一地,只能不断流动抢劫,这进一步破坏了农业生产,形成恶性循环。
无数饥民为求生而造反,最终汇成了覆灭明朝的洪流。
言归正传,高迎祥一路奔波,带着兵马往北方赶,他站在子午谷北口的山坡上,看着那条狭窄的山谷。
谷口宽不到十丈,两侧山壁陡峭,杂树丛生,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往里延伸,走了没多远就被山壁挡住了,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
李自成站在他身后:“闯王,探子说这条路能通到西安以南七十里的地方,出了谷口就是平原,一路无险可守,直到西安城下。”
高迎祥也在犹豫,脸上阴晴不定:“你说走这条路如何?”
李自成沉默片刻说道:“这条路走不了,谷太窄了,队伍拉进去,前后几十里,首尾不能相顾。前面打起来,后面不知道。后面被截了,前面也回不来。万一官军在谷口两头一堵,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你说的我都考虑过,探子去看过了,谷里没有伏兵,问了几个樵夫,说这条路人少,官军从来不走。”
李自成不说话了,但眉头没松开。
刘宗敏在后面插了一句嘴:“闯王说走就走,怕他个鸟,人死卵朝天,冇死又过年。”
“好!”高迎祥大喝一声。
“当年魏延率精兵五千,从子午谷快速穿越秦岭,奇袭曹魏的长安,可惜被诸葛亮否决了,若是诸葛亮同意,说不定会一战平定北方,也不用他六出祁山。”
闻言至此,李自成也只好附和:“叔说的不错,俗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咱们都是泥腿子出身,一条贱命,能活到今天,也值了。”
可惜他没什么文化,不知道很多老话后一句才是精华。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洪承畴和高迎祥打了几年,如今围剿流寇也算是轻车熟路。
洪承畴在西安升帐。
地图挂在正堂的整面墙上,山川城池用墨线勾得清清楚楚。洪承畴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杆,杆头点在高迎祥标记所在的位置。
“令,左光先、曹变蛟、祖大弼三路人马,从北、东、西三面合拢,南面留出来,让高迎祥往南走。南边是秦岭,进了山他就跑不快。”
“末将领命!”三人站出来。
将领们领了令,陆续走出大帐。
闯王这边还是进入了子午谷。
走了三天。第一天路还宽些,能并排走四五个人。第二天路窄了,只能走两三个人。第三天,连马都走不利索了,有的地方要牵着马侧身才能过去。
队伍越拉越长,越拉越慢,前队已经到了谷中间,后队还没进谷口。
高迎祥骑在马上,前后看了看,看不见前队也看不见后队,满眼都是山。
他对身边的李自成说:“快点走,出了谷就好了。”
李自成满脸愁容:“叔,这实在是快不了了,路太难走,现在我算是知道当年诸葛亮为啥不同意魏延子午谷奇袭长安了。”
高迎祥也是有些尴尬,自己吹过的牛,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现在撤退岂不是啪啪打脸。
“没事,最起码到现在一个官兵都没有,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我更要反其道而行之,若是拿下西安,咱们才有角逐天下的资格,西安自古以来可是帝王之都。”
谷口处,洪承畴亲自领兵:“这高迎祥算什么人,竟敢效仿魏延搞什么子午谷奇谋,一个农民不种地看上兵法了。”
曹变蛟护卫在一旁:“有总督在,他们这次算是插翅难逃。”
第四天傍晚,探子从谷口方向连滚带爬跑过来:“闯王,大事不好,谷口外面有官兵,还有不少人。”
高迎祥脸色剧变:“洪承畴这只老狐狸,竟然预判了我的预判,眼下没说的,弟兄们,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高迎祥下令前队冲谷口。
他的人从谷里往外冲,官军在谷口外列阵,火铳排了三层,一层打完了换一层,三层轮着打。高迎祥的人冲了四次,四次都没冲出去。每一次都是从谷口涌出去,冲到官军阵前几十步,火铳一响,人就倒下一片,活着的人就往回跑,跑到谷口又停下来,等着下一次冲锋。
四次冲完,谷口外面的地上躺着几百具尸体。
高迎祥站在谷口里面,看着那些尸体:“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