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一句:“他会不会气死我不知道,不过再这么下去,他会饿死。”
三女听了一愣神,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不看了。朝鲜的事有朝廷操心,咱们操心的还是山西的事。把李自成的粮道再收窄一点。他不急,我也不急。看谁耗得过谁。”
他说完,披上外衣,往前院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屋里三个女人说了一句:“对了,明天让太原日报出一期号外,把朝鲜求援的事登上去。不要评论,只登事实。让山西的百姓看看,皇太极有多能打,朝廷有多为难。”
“你这是要干什么?”周婉清问。
王景安笑了笑,没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李慕烟看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他这是要让百姓知道,大明的麻烦不止山西这一处。”
“然后呢?”周婉清问。
“然后百姓就不那么怕了。”李慕烟说,“人就是这样,知道别人也倒霉,自己就没那么慌了。”
刘璃想了一下:“这是不是就叫虱子多了不怕咬?”
周婉清有些无语:“那叫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
李慕烟点点头,她还有心里一句话没说出来,人心不是一天崩塌的,但此时还不是让她们知道的时机。
战火四起,李自成这边也陷入了焦灼。
李自成的营地扎在汾河以西的一片高地上,连绵数里,帐篷挨着帐篷,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走近了看,那些帐篷没有几顶是完好的。
有的是去年的,布面上满是窟窿眼儿,风一吹呼呼地响。有的是今年新缝的,用的是各种碎布头拼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远看还以为是戏班子的行头。
营地中间没有像样的路,到处是泥泞和牲口的粪便,人走在上面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恶臭。
粮食已经不够了。
王景安把百姓迁进了县城,地里的庄稼该收的收了,该烧的烧了,李自成的探子跑了方圆百里,找不到一粒粮食。
刚开始还能一天吃两顿,后来变成一天一顿,再后来一顿也就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开始在营地里翻找野菜,但十月天,野菜早就枯了。开始杀马,杀一匹马够几百人吃一天,但马越杀越少,骑兵快变成步兵了。
伤病员躺在营地的角落里,没有药,没有绷带,伤口化脓了就用烧红的铁条烫一下,烫的时候惨叫连天,烫完了昏死过去。死了就拖到营地外面,挖个坑埋了。
埋的地方离营地不远,新坟一排一排的,和地里的坟头长出来的一样。
李自成站在营地边缘的一个小土坡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急躁,却又无处发泄。
刘宗敏从营地那头走过来,靴子上全是泥,脸上胡子拉碴的,“又派出去三拨探子,往北走了一百多里,全回来了。”
“怎么说?”
“汾州、平阳、介休,所有县城都关了门。老百姓全在里面,外面一粒米都没有。王景安把能搬的都搬进城了,搬不走的全烧了。”
“出击呢?”李自成问,“打过去,抢他娘的。”
刘宗敏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自成听得见。
“试了七次了,闯王。七次,一次都没冲过去。他们的火铳太厉害了,还没冲到跟前,人就倒了一片。骑兵上去,他们的炮就响了,那炮打出来的不是铁球,是一种开花弹,一打一大片,马腿都打断了。咱们的精锐…折了不少。”
精锐。
李自成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
他的精锐,是跟着他从陕西一路打过来的老兵。那些人不怕死,敢冲,敢拼命。王景安的火铳再厉害,他们也敢冲。冲一次,死一批;冲两次,再死一批;冲了七次,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面孔,一张一张地少了。
席卷天下,就靠着这批老营。这些新加入的流寇,死多少自己都不在乎。
“伤亡多少?”李自成问他。
刘宗敏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不,三千。三千精锐,没了。
有的是死了,有的是伤了,伤了的那些也在死,因为没有药。三千人,对于一支几万人的队伍来说,比例不算大。但那是精锐。精锐折了三千,剩下的那些新兵蛋子,拉上去就是送死。
营地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李自成看过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口大锅旁边,锅里的粥已经分完了,但还有人端着空碗站在那里。
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站在锅边不走。
分粥的老兵说了句什么,那年轻人忽然跪了下来,把空碗举过头顶,不说话,就那么跪着。旁边的人看着他,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碗,有人默默走开了。
老兵愣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到年轻人的碗里,然后端着剩下的一半走了。
李自成转过身,不看那边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死人,见过饿殍,见过人吃人。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今天看见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举着空碗,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再这么下去,营地可就撑不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刚过黄河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山西是一块肥肉,咬一口就满嘴流油。现在这块肥肉变成了一块铁板,咬上去硌掉了满口的牙。
王景安不跟他打,就是耗着。耗到他粮尽援绝,耗到他军心涣散,耗到他的精锐死光,耗到他不得不退。
刘宗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不咱们…退回陕西吧?”
“回去也是饿死。陕西没粮食了,回去吃什么?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回去是死,往前也是死,往前死好歹是死在打仗的路上,回去死是饿死在炕头上。老子不回去。”
刘宗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这样也不是办法,准备一下,晚上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