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了七八分。”范文程说道,“他在城头上看了三天,看见的是一座严阵以待的大营。他不敢出来探虚实,怕中埋伏。不出来,就不知道营里到底有多少人。”
皇太极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像是要把天地间所有的水分都冻成冰。
“今年冷得早。”皇太极说。
“是啊。”
范文程说,“臣已经让人查过了,今年北方大旱,南方大水,山东、河南、陕西、处处欠收。朝廷的赈灾粮发不下去,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下去涨肚,涨死了就扔在路边。从陕西到河南,官道上到处是死人。”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大明越乱,对他越有利。百姓越饿,造反的越多。造反的越多,朝廷就越顾不上辽东。这是他的账本,一笔一笔,算得很清楚。
“朝鲜那边呢?”
“朝鲜今年也是灾年。”范文程说,“但朝鲜的粮仓里还有存粮。去年他们收成不错,攒了不少。今年虽然欠收,但底子还在。更重要的是,朝鲜的兵弱,城池矮,打起来不费力气。”
皇太极转过身来,看着范文程。
“你出的主意,让我佯攻锦州,实取朝鲜。”
皇太极沉思片刻:“我想过了,可行。关宁铁骑在祖大寿手里,祖大寿不敢出来。祖大寿这个人,我了解他。他守城是一把好手,出城野战,他没那个胆子。何况他的骑兵是用来守城的,不是用来跟我拼命的。折损一个少一个,他舍不得。”
范文程低下头。“大汗圣明。”
“圣明不圣明的,不说那个。此刻就你我二人,不用来那些虚的。”
皇太极这人还是比较务实,虽说女真大权在他手中,但还有个八王议政,可制约他不少,成为了他独揽大权的桎梏。
皇太极重新坐回地图前,手指在辽东半岛上划了一下,“从辽东到朝鲜,陆路好走,但冬天更好走。江面冻住了,骑兵可以直接过去。我打算让阿敏领兵,两万骑兵,趁朝鲜人以为咱们在打锦州的时候,从义州过江,直取平壤。”
“两万够吗?”
“够了。”皇太极说,“朝鲜人不会打仗。他们的兵,拿着刀像拿烧火棍,看见骑兵冲过来就跑了。两万骑兵,足够把朝鲜的粮仓搬空。”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点在朝鲜的版图上,又滑回来,点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我不在意关宁防线。大明修的那些堡垒,修得再好,也不过是死物。我的骑兵会绕,会跑,会找漏洞。崇祯二年我从喜峰口进去,打到了北京城下,他们不也没挡住吗?”
他抬起头,看了范文程一眼,“防线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想打,再好的防线也没用。祖大寿不想跟我打野战,我就给他一座空营,让他守着。他守得越稳,我在朝鲜就越安稳。”
范文程听着,心里暗暗叹服。不是叹服皇太极的用兵如神,用兵如神这四个字,用在皇太极身上,不太对。
他不是那种靠奇谋妙计取胜的人,他是那种靠算账取胜的人。他算得准,算得远,算得细。别人算一步,他算三步。别人算眼前,他算一年后。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奴才佩服大汗!”
“范先生,你说王景安在山西跟李自成对峙,打了一个月还没分出胜负?”
“是,这我也觉得不对劲,王景安的军队都能和我女真精骑打的有来有回,那些流寇还能打不过?”
皇太极冷笑一声:“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过是养寇自重罢了,当年李成梁不就是这么做的?可惜玩脱了,我听说他的夫人是李成梁的曾孙女。”
“是的。”范文程站在一旁。
“王景安这个人,在山西瞎搞,办报纸,开作坊,制作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奇技淫巧在行,这些事情,不像一个总兵该做的。”
“陛下说得是。此子工于心计,断不可小觑。”
想起岳托死在他手里,皇太极脸色阴沉下来。
“让他在山西跟李自成慢慢打。打完了李自成,还有高迎祥,张献忠。打完了张献忠,还有朝廷。朝廷用完了他的兵,就要收他的权。大明的皇帝,都是这个路数。”
皇太极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范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朝鲜吗?”
“请大汗明示。”
“不只是为了粮食。”
皇太极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粮食只是一方面。我要的是朝鲜臣服。朝鲜臣服了,我的后路就稳了。后路稳了,我才能腾出手来,跟大明慢慢地耗。耗上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耗得起。大明耗不起。”
他走回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那张画满山川河流的布帛。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一片乌云,遮住了辽东,遮住了朝鲜,遮住了大半个大明。
“我不需要一举灭了大明。我只需要一口一口地吃。今天吃一口,明天吃一口,吃到大明只剩下骨头架子,它自己就倒了。”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他知道皇太极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地图说话,是在跟他心里的那个天下说话。
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地响。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来得猛,像是老天爷也要帮着皇太极。
天越冷,大明的百姓就越饿;百姓越饿,天下就越乱;天下越乱,皇太极的机会就越多。这个道理,范文程懂,皇太极更懂。
皇太极直起身,把大氅拢了拢,走到炭火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
“传旨,阿敏为帅,率骑兵两万,即日南下。目标,朝鲜。”
朝鲜的使者到大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他是从义州一路狂奔过来的,过了鸭绿江,经辽东,走山海关,进京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官袍上全是尘土,靴子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一进礼部衙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朝鲜危矣,求天兵救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