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低头看了看那枝梅花,又看了看周婉清。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冻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周姑娘,你……”
“别说话,听。”周婉清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高台。
高台上搭着彩棚,彩棚下面坐着一个说书先生,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醒木和茶壶。他正说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音洪亮得传出去半条街。
“列位看官,话说那莱州城下,孔有德的叛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万之众,把个莱州城围得像铁桶一般。左良玉攻了两次,刘泽清攻了一次,损兵折将,连城墙都没摸到。可那王总兵一到,嚯!那就不一样了。”
台下有人喊:“怎么不一样了?”
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拍。“列位看官听真!那王总兵乃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王景安皱了皱眉。腰围八尺,这他娘的还是人么,猪都没这样的。
“这岂不是成了水桶?”周婉清忍不住,噗嗤一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景安满头黑线:“咱们走吧,这说书的纯是放狗屁。”
“不嘛,我还要听一会,这么多人,多热闹呀。”
说书先生继续道:“他手下有三万天兵天将,穿灰甲,执火铳,那火铳可不是寻常的鸟铳,是天上雷公爷用的雷公铳,一枪打出去,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城里的叛军听见这雷公铳响,吓得屁滚尿流,跑都跑不动!”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周婉清凑到王景安耳边,小声问道:“王公子,你是武曲星下凡?”
王景安面无表情:“他说的是卢象升。卢象升身高八尺。”
“我还以为说的你呢。”周婉清笑得弯了腰。
说书先生又说到了卢象升。
“那卢大人更是了得,乃是天雄星下凡,手持一杆丈八蛇矛,胯下一匹赤兔马,冲进叛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孔有德见了,吓得从马上摔下来,跪地求饶……”
“说的狗屁不通,建斗兄用的是大刀,丈八蛇矛是张飞的兵器,赤兔马是关云长的坐骑。”
周婉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别拆台嘛,人家说书的都这样,就是图个热闹,要是不加工一下,说的平淡无奇,哪有人会来听?”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戏台,走过杂耍摊,走过卖字画的棚子,周婉清忽然停下脚步。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头上戴着束发金冠,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活像画上的潘安。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个个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那年轻公子的目光落在周婉清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从周婉清的脸上移到王景安的脸上,又从王景安的脸上移到周婉清插在王景安衣襟里的那枝梅花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婉清表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酸味。
周婉清的笑容收了几分。“表哥。”
王景安看了那年轻公子一眼,又看了看周婉清。表哥?周婉清的表哥,那应该是周延儒的亲戚,或者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不管是哪边的,看这架势,这位表哥对周婉清的心思,不止是表哥对表妹。
“婉清表妹,这位是?”年轻公子死死盯着旁边的王景安,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恐怕他早死一百遍了。
周婉清道:“这是王公子。”
“王公子?”年轻公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屑,“哪个王公子?”
王景安抱了抱拳。“王景安。”
年轻公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王景安一番,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惊讶、不信、不甘心,最后挤出一个笑来。
“原来是王总兵。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可那拱手的样子,不像是行礼,倒像是在甩手上的脏东西。
周婉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哥,你要是没事,我们先走了。”
“等等。”年轻公子拦住她,看着王景安,“王总兵,听说你在山西办了不少事,练兵、办学堂、开银行。可你是武将,这些文绉绉的事,你做得来吗?”
王景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公子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今天是庙会,前面有个对联摊子,京城几个才子在那儿摆擂。王总兵要是有兴趣,不如去玩玩?”
周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表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年轻公子的笑容更大了,“王总兵是朝廷的功臣,难得来京城一趟,让他露一手,也让京城的人看看,山西总兵不只会打仗,还会作诗对对子。”
王景安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年轻公子那张笑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装逼打脸,是爽文里最常见的桥段。可他现在不是在写爽文,他是在京城的大街上,被一个吃醋的公子哥儿当众挑衅。
“走吧。”他说。
周婉清愣了一下,年轻公子也愣了一下。王景安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周婉清连忙跟上去,年轻公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对联摊子搭在大栅栏东边的一个空地上,搭了一个彩棚,棚下摆着几张桌子,桌上铺着红毡,放着笔墨纸砚。
棚子外面围了一大圈人,有读书人,有闲汉,有看热闹的百姓。
棚子里面坐着三个年轻人,穿着长衫,摇着折扇,一副风流才子的派头。他们是国子监的学生,在京城小有名气,逢年过节就在这儿摆擂,对对联,写诗作词,赢了的有彩头,输了的笑一笑,也不丢人。
他突然感到一股仇视的目光,转头一看,笑了起来:“这不是一只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