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转头一看,心往下沉了沉。
是礼部侍郎,张至发。
这个人,平日里跟他就不对付。
“说。”
张至发道:“臣以为,山东之败,左良玉、刘泽清固然有罪,然首辅周延儒,举荐非人,亦难辞其咎。”
周延儒的手抖了一下。
张至发继续道:“左良玉骄横跋扈,人所共知。周延儒明知其短,仍力荐其领兵,以致有此大败。臣请皇上下旨,追究周延儒举荐不当之罪。”
殿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附议。”
又一个。
“臣附议。”
周延儒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后背全是冷汗。
朱由检看着那些站出来的人,又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延儒,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周延儒有错。可周延儒是他亲手提拔的首辅,要是现在追究,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够了。”他终于开口。
殿里安静下来。
“左良玉、刘泽清的事,朕自会处置。现在要议的,是怎么平乱。”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叛军还在莱州,还在祸害山东。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山东的兵已经没了。直隶的兵不能动,河南的兵不能动,山西的兵不能动。边关的兵更不能动——关外还有女真鞑子盯着呢。
朱由检等了半天,没人说话。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退朝之后,周延儒走出大殿,脚步有些踉跄。
温体仁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周大人,”温体仁低声道,“今日的事,你看见了。”
周延儒没有说话。
温体仁继续道:“那些人对周大人,可是虎视眈眈。今日是张至发,明日还不知道是谁。周大人得早做打算。”
周延儒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温体仁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温大人,”周延儒终于开口,“你有什么主意?”
温体仁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雪了。
关外,女真人的骑兵正在集结。
探子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建州女真在调兵,科尔沁在调兵,蒙古人在调兵。说是要入关打草谷,可谁知道打到哪里?
兵部的人急得团团转,可没兵可调。
边关的兵,不能动。
动了,女真人就进来了。
可不调兵,山东的乱子怎么平?
山东,莱州城外。
越来越多的流民加入了叛军。
孔有德开仓放粮,一人一碗粥,一块饼,就能换一条命。那些被官军抢光了的老百姓,那些被刘泽清的兵糟蹋了家眷的庄稼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都来了。
叛军从五千变成了一万,从一万变成了一万五。
耿仲明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新来的兵,对孔有德道:“大哥,人多了,粮不够。”
孔有德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冒着火的人,沉默了很久。
“派人出去,”他终于道,“再抢。”
耿仲明愣了一下:“抢哪儿?”
孔有德看着远方,那里,是济南的方向。
“抢官军。”他说。
太原城里,王景安站在五层楼的顶上,望着山东的方向。
王枭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叛军人越来越多,已经快两万了。朝廷那边,还在吵,谁去平乱,定不下来。”
王景安冷笑一声:“朝廷还是这样,都什么时候了,还内斗不休。”
太原总兵府的书房里,烛火烧到后半夜。
王景安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
李慕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还没想好?”
王景安摇摇头。
她把汤放在案上,在他旁边坐下。
“怕什么?”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周延儒此人老奸巨猾,怕他看出些别的什么。”
李慕烟看着他:“你有什么心思?”
王景安转过头,看着她。
他忽然也笑了。
“你明明知道。”
李慕烟眨眨眼睛:“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景安笑着摇摇头,端起汤喝了一口。
“慕烟,”他放下碗,“你说,山西这个地方,好不好?”
李慕烟想了想:“好。自从你来了,经济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在我看来即便是京城也比不上。”
王景安点点头:“可山西没有海。”
李慕烟愣了一下。
王景安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他指着山西的位置,然后手指慢慢往东移动,划过直隶,划过山东,最后停在登州府。
“这里,”他说,“登州。往北是辽东,往东是朝鲜,往南是江南。船从这儿出去,能去很多地方。”
李慕烟走过来,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
“你想打登州?”
王景安摇摇头:“不是打。是平叛。平了叛,朝廷总要有人守山东。”
李慕烟明白了。
打下山东,守住山东,就有出海口。有了出海口,就能造船,就能出海,就能做很多很多事。
“那些事,”她问,“比你在这里办的学堂、研究院,还重要?”
王景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海上贸易才是未来,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西方的船只航行在海洋上,我们已经落后了,现在别无选择,放弃了大海就是放弃了未来。”
他看着舆图上的登州,看着那片蓝色的海,沉默了很久。
“慕烟,”他终于说,“这封信,我得写。”
李慕烟点点头。
“写吧。”她说,“不管你写什么,我都支持你。”
王景安坐回案前,提起笔。
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
信不长。先说了山西的情况,说了自己练兵的事,说了愿意为国分忧的心意。然后说,山东叛乱,祸及百姓,他身为武将,不忍坐视。愿率本部兵马,东出太行,平叛山东。
最后说,山西离山东不远,粮草可由山西自筹,不费朝廷一钱一粮。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站在门外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