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广渠门外,关宁军大营。
和皇太极对峙已经多日,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却烧不化袁崇焕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朝廷的斥责圣旨已经宣读完毕,宣旨太监夹着拂尘匆匆离去,留下满帐的寂静。
祖大寿、何可纲等辽东将领分列两侧,面色各异,有人愤懑不平,有人垂首无言。
袁崇焕坐在案后,那道火速进兵的圣旨就摊在面前,他反复看着,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卢象升,王景安。”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平平,却让帐中诸将都听出了其中极力压抑的不屑与恼怒。
一个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一个在郧阳剿匪的文官,竟被周延儒那等钻营之徒当作奇货,堂而皇之地举荐到御前。更可笑的是,皇帝居然还听了,还真的授予了他们协理京畿戎政之权,赐密折专奏,可不待请旨会同周边兵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蓟辽督师、勤王总帅的眼皮底下,竟然凭空冒出了另一支不受他直接节制的奇兵。这意味着,皇帝对他的信任,已经崩塌到了何等地步!
而那个叫王景安的指挥使,据说还在御前侃侃而谈,什么三大要害,什么断敌耳目、击其囤积。
袁崇焕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边地武夫,侥幸打了几个游骑,便自以为通晓兵机,在皇帝面前大言不惭。
不能忍,这绝对不能忍!
“可笑。”他睁开眼,眼中的嘲笑之意更深。
“督师,”祖大寿有些犹豫:“如今朝廷那边…”
“朝廷?”袁崇焕打断他,脸色更加难看。
“朝廷衮衮诸公,除了攻讦本督,还会什么?周延儒举荐那两人,无非是借机向陛下展示他识人之明,顺便踩东林一脚。至于卢象升、王景安。”他顿了顿,“让他们去查囤积点,去打粮道。打成了,是陛下英明、周侍郎举荐有功;打不成,也与朝廷无干,本就是他二人擅自行险。”
何可纲怒骂道:“周延儒这个小人,背刺韩大人不说,还和我等过不去,真他娘的是个奸诈小人,如此奸臣当道…”
袁崇焕怒喝一声:“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何可纲低下头不敢再言语些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越过广渠门,越过京畿,似乎穿透了数百里山河,直抵沈阳方向。
“但本督,从不将胜负寄托在侥幸与奇袭上。”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皇太极悬军深入,固然有诸多弱点。但他最致命的弱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时间。入冬以来,他耗不起。各路勤王兵马正在云集,只要本督关宁军主力岿然不动,以逸待劳,他迟早要退。”
防守大将祖大寿连连点头赞同:“督师说的在理,只要咱们防御好,皇太极肯定会退兵,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袁崇焕转身,目光扫过诸将:“而他要退,必经蓟镇、遵化原路。届时,便是我军从后掩击、斩获大功之时。这才是正着,堂堂之阵。”
“但陛下那边?”何可纲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那边,本督自有分寸。”袁崇焕淡淡打断,“如今当务之急,是统一事权。各路勤王兵马,各有号令,各行其是,甚至有人为了争功,擅自与虏交锋,打乱本督全盘部署。”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札付,提笔蘸墨。
“卢象升、王景安既受命‘协理京畿戎政’,自当归本督统一节制。蓟辽督师,总领勤王诸军,此乃定制。本督令他们,立刻北上,至蓟州以东通粮要道布防,寻机与虏骑主力接战,牵制敌众,减轻广渠门正面压力。”
祖大寿一愣:“督师,那王景安在御前所言,是要集中精锐、突袭虏贼囤积要地?”
“他懂什么?”袁崇焕头也不抬,“突袭囤积?虏贼囤积之地,必以重兵防护,且行踪飘忽,急切难寻。寻到了,也未必能打得下;打下来了,皇太极也未必会退。此等冒险之策,不过是献媚邀宠,侥幸求功罢了。”
他笔锋一顿,“本督用兵,不求侥幸。”
札付写完,他盖上官防大印,交给帐下传令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西南八角堡卢象升、王景安处。命其接令后,即刻拔营北上,不得有误。”
“是!”
传令官疾步而出。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再言。
同日晚些时候,八角堡营地。
卢象升与王景安正在商议如何部署哨探、筛查可疑商路与村落,以寻虏贼囤积之迹。袁崇焕的军令,便在此时送达。
卢象升接过札付,细阅一遍,眉头紧皱,默然递给王景安。
王景安接过,迅速扫完,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周勇在整理地图,察觉到不对,停下手。
“要我们北上蓟州,与虏骑主力接战?”王景安将札付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所谓牵制敌众,减轻正面压力,说得好听。”
卢象升沉默片刻:“蓟州以东,正是虏骑往来要冲,亦是其主力游弋范围。以我部两千余众,无坚城可恃,无重兵策应,贸然北上接战…”
“不是接战,是送死。”王景安打断他。
“我们这点人马,在固安打六十游骑尚可,若撞上岳托、阿济格任何一个甲喇的主力,便是全军覆没。袁督师不会不知道。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卢象升没有反驳。他知道王景安说的是实情。
戚小虎猛地把刀插在地上:“他这是拿咱们当弃子!替他的关宁军挡灾!督师?呸!这算哪门子督师!”
卢象升低声道:“是不是因为陛下启用咱们,周侍郎举荐,袁督师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众人都明白。
这是猜忌,是立威,是排除异己。
一个新崛起的、不受他控制的战功集团,在他陷入绝境、威信摇摇欲坠之时,不啻为心腹之患。若真让王景安查到了囤积地、打赢了关键一仗,解围之功,归谁?他袁崇焕还有何面目,自居勤王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