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骑兵见援军形如此密集,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混杂着不屑与残忍的神色。
他们自幼在马背上厮杀,惯用的是狼群般散开包抄、游击袭扰的战法,何曾见过如此笨拙的墙迎面撞来?
领头一名分得拨什库(十夫长)啐了一口,用女真语吼了句什么,骑兵们竟齐齐勒马减速,在奔跑中强行扭身转向,拔出顺刀、摘下骑弓,准备给这伙不知死活的明军骑兵来个反身回马箭,射乱阵型再近身砍杀。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后金兵张弓搭箭。
杨震依旧沉默,只将平举的长矛缓缓压下,矛尖直指前方敌骑最密集处。他身后,第一列所有骑兵做了同样的动作,第二、三列骑兵则微微抬起手中长矛或马刀。整堵骑兵墙的速度提至最高,马蹄溅起的冻土碎块向后飞溅。
六十步!进入弓箭有效射程!
后金兵手指松开弓弦,轻箭带着尖啸飞出。
几乎同时,杨震从喉间迸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哈!”
所有骑兵不约而同伏低上身,将头颈缩在肩甲后。轻箭“叮叮当当”多数打在胸甲、臂盾上弹开,少数射入马匹非致命处,引起几声痛苦的嘶鸣,但阵型丝毫不乱,速度甚至更快!
后金兵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愕,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硬吃箭雨、不改冲势的骑兵。来不及射第二箭,骑兵墙轰然撞到眼前。
三十步!
马槊斜着指向前方,狠狠捅进了当面一名后金骑兵战马的侧胸!那马惨嘶人立,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下。杨震看也不看,弃矛,抽刀,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个瞬间,墙与零散反身的后金骑兵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骑兵缠斗、刀光闪烁。有的只是碾压。
太谷卫骑兵墙的第一列如同铁犁,以无可抵御的集体动能,将试图格挡或躲闪的后金兵连人带马撞翻、踏过!
马槊的威力,在这强大动能的加持下,发挥到极致!
撞击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
骑兵墙透阵而过,在西面三十余步外开始减速转向。他们身后,那片刚刚发生接触的地面上,留下了七八具人马的尸体和伤员,绝大多数是后金兵。剩余四五骑完全被这野蛮的冲锋吓破了胆,再无战意,拼命打马向不同方向逃窜。
杨震兜转马头,他举刀,指向溃兵。
骑兵墙再次启动,这次不再追求绝对密集,而是如同张开的扇面,分成数个小队,追向各自的目标。追杀在空旷的田野上展开。
王景安赞许点头:“杨震这小子,还是有两把刷子,这骑兵训练不过一年有余,竟然能在野外硬撼女真骑兵。”
戚长山眼中精光闪烁:“大人你这办法好啊,平日里就算训练个三五年也不是女真骑兵的对手,有了这阵法,以后就能和鞑子在野外浪战不落下风。”
王景安默默点头,目光落在战场中央那片狼藉。
二百余步外,幸存的天雄军士卒,相互搀扶着,望向太谷卫骑兵的方向,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深深的震撼。
天雄军辎重队队长一路小跑过来:“多谢这位大人出手相救。”
“我和你们卢大人是好朋友,友军有难,自当拔刀相助。”
硝烟未散,血腥气浓得呛人。
太谷卫的士卒与幸存的天雄军兵士正在打扫战场。
王景安站在一辆奔驰马车的车辕上,望着西北方向,眉头紧锁。这股后金游骑被歼,只是暂时扫清了侧翼,更大的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大人!西北方向有大军动静!烟尘很高,打的是‘卢’字旗!”了望哨的声音带着紧张从车顶传来。
王景安心中一凛,是敌是友?刚刚歼灭了后金斥候,难道引来了大队报复?
“全军戒备!马车阵转向西北!弓弩火铳上弦!”他厉声下令,刚刚松弛片刻的队伍再次绷紧。周勇已带着骑兵从追击中返回,迅速在马车阵两翼展开。
烟尘越来越近,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步骑队列,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正是“卢”字大纛和天雄军的认旗。王景安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很快,一队精悍的骑兵脱离大队,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绯袍皮甲,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是卢象升。
他显然看到了这片战场的狼藉,也看到了那奇特的、由马车组成的矮墙和墙上墙下严阵以待的士卒。他的目光尤其在马车阵和那些被收集起来、摆放在一旁的后金兵首级上停留了片刻。
卢象升勒马在阵前五十步外,扬声问道:“前方可是太谷卫王指挥使所部?”
“建斗兄,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啊。”王景安策马上前。
卢象升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亲兵不必紧张。翻身下马:“大恩不言谢,这次我被鞑子骑兵缠住,要是没有你,我这辎重队可就全军覆没。”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景安摆摆手。
“嗣业兄这也是如今勤王的?”卢象升看了看他后面的军队,显然对这支部队很感兴趣。
“陛下发布诏令,召集天下兵马入京勤王,在下身为太谷卫指挥使,自当奉命进京,此行我率领兵马三千,虽然不多,但也能杀几个鞑子。”
卢象升肃然起敬:“嗣业兄此举忠君爱国,卢某佩服。”
“既然遇上了,不如结伴同行如何,也好有个照料。”王景安提出建议。
卢象升大喜:“如此再好不过。”
卢象升与王景安合兵后的队伍,在通往京师的官道旁一处高地扎营休整,埋锅造饭。昨夜急行军六十里,人困马乏,但距离京师已不足百里,
忽然,东南方向传来滚雷般的声响,一股更大的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初升的朝阳。
了望哨连滚爬下树:“报——!东南大道!是……是关宁军!大纛,是‘袁’字!无边无沿,全是骑兵和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