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杜鹃市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雾中晕开成一片柔和而朦胧的金色。
市委一号院的卧室里,闹钟响了第三遍,李明阳才从沉沉的睡梦中被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指尖触到一片温热而柔软的存在——赵芳还沉沉地睡着,侧身蜷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明阳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的一幕幕画面,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带着一种男人在清晨醒来时特有的餍足和温柔。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动作慢得像在进行一场悄无声息的撤离。洗漱的时候连水龙头都拧得很轻,生怕那哗哗的水声惊醒了床上的人。
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房门。
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小江已经在里面了。他正弯着腰擦办公桌的桌面,抹布走过的轨迹整齐而利落,桌面上的笔筒和文件夹被摆回了各自该在的位置,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也被细细地喷了一层水雾,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李明阳把大衣挂上衣架,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林小江已经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整个人从那种刚醒的朦胧中彻底清醒过来。
“小江,这几天市里面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事情吗?”
李明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小江身上。
林小江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秘书特有的条理分明:
“大事倒没有。各项工作都在按计划推进,元旦假期的值班情况也都正常。”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筛选了一下信息,然后补充道。
“就是有一件事——这几天宗副书记和樱花那边的佐藤伊朗先生走得比较近。昨天晚上两人还一起去饭店吃了一顿饭,听说是宗副书记主动约的,出来的时候两人看上去聊得挺开心。”
李明阳听完了这个消息,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在某个格子里归档。
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佐藤伊朗一方的人,他早就安排王兵暗中监视着所有的动向,只要王兵那边没有向他示警,那说明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宗复明和谁走得近、和谁吃顿饭,这本就是一个副书记正常社交的范畴,只要不触碰底线,他没必要草木皆兵。
“这个先不用管。说不定宗书记只是为了工作才和他走得近呢。”李明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轻松。
“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
林小江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看了一眼:
“按照每年的惯例,元旦假期结束后,书记您应该到一些市直部门检查调研一下人员上班到岗的情况,看看节后工作状态恢复得怎么样。另外,下午有一个关于春节前安全生产的工作部署会,时间在三点,地点在大会议室。其他的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了。”
“行,我知道了。”李明阳点了点头,
“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林小江应了一声,转身轻步走出办公室,带门的时候动作极轻,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安静的早晨里做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低微的哔剥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李明阳翻开桌面上的第一份文件,拿起笔,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沙沙的声响,像一艘船在平静的水面上缓缓破开第一道波纹。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十多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没有等李明阳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一道缝,王明艳的身影闪了进来。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在纪委系统工作多年的人特有的、遇到棘手案件时才会有的那种凝重和审慎。她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皮上没有标注任何标题,指节在纸面上微微用力,像是怕那份文件从手里滑出去。
“书记。”
她在办公桌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李明阳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那个文件夹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脸上。他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坐。这是什么?”
王明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秒,像是要给对面的李明阳一个视觉上的预判,然后才推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谨慎和郑重交织的底色:
“书记,您还是亲自看看吧。”
李明阳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文件夹翻开。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脸上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先是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眉心那道皱褶越陷越深,嘴角那层清晨残留的柔和弧度在某一页的某个数字处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绷紧了的直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得足够久,像是要把那些文字和数字一个一个地确认清楚、记牢在脑子里。
十分钟后,他把最后一页翻完,把文件夹合拢搁在桌面上,手掌平放在封面上,抬眼看着王明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压住了所有情绪之后才浮现出来的审慎和沉着:
“这些情况,属实吗?”
王明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笃定而沉缓:
“经过我们纪委专案组一段时间的暗中调查和取证,可以确认的是,姚市长的夫人吴佳琴确实在最近一两年里,多次收受了一些不法商人的贿赂。”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核实自己即将说出的数字的准确性。
“目前我们掌握的确凿证据,保守估计她收受的金额在一千万元以上,甚至更多。还有一些涉及更大数额的线索,目前还在追查中,暂时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她微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关键的那部分信息用一种最准确的方式表达出来:
“但有一个情况我们可以确认——姚市长对这一切,确实是毫不知情。吴佳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全都是背地里瞒着他进行的。她用自己私下注册的几个身份和账户来操作,走的渠道也刻意避开了姚市长能接触到的范围。姚市长在这件事里,应该是清白的。”
李明阳听完这番话,脸色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合拢的文件夹上,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他当然知道姚立华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可问题在于,一个市长夫人收受了一千多万的贿赂——即便姚立华毫不知情,这件事一旦曝光,对他的政治生命仍然是毁灭性的打击。清者自清这种事情,在公众舆论和体制规则面前,往往是最无力也最昂贵的辩解。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分寸感:
“材料留在我这里,由我和姚市长单独聊一聊。你们那边继续取证,涉及金额和人员范围要尽快摸清楚,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郑重地落在王明艳脸上,语气里那层审慎又加深了一层:
“另外——这件事,在目前这个阶段必须严格保密。在我和姚市长谈完之前,在我做出处理方案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消息走漏出去。哪怕是纪委内部的人,也要把知情面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明艳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放心吧书记,这件事从开始调查到现在,所有经手的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每一道程序都是我盯着走的。目前除了我和您之外,只有两个参与具体取证的同志知道部分情况,但他们也不清楚全貌。保密工作,我这边会做到滴水不漏。”
“辛苦了。”
李明阳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靠回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王明艳见状没有再打扰,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朝门口走去,推门的时候动作比来时更轻,像是不想再多惊动办公室里正在那片凝重中沉浸着的李明阳。门在她身后合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明阳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上,封面在上午的光线里反射出一层冷冽的、几乎像冰面一样的光泽。
他伸手打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和数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然后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片已经被阳光彻底照透了、却依然带着冬日清冷气息的天空,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