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仙长到十七岁,今日之前,最远只去过舅舅家所在的枣林镇。
那一路可不算近,先得翻过王家村后头那座山,再沿着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大半日。
十岁前,逢年过节她都要走这一趟。
十岁后,哥哥借了舅舅家的钱赖着不还,两家人就此断了往来。
可是今日,翠仙竟要去邻村柳秀才口中那个“遍地高屋广厦,人人饱食暖衣”的河州城闯荡了。
马车上了官道,车轮匀匀地转着,晃得人昏昏欲睡。
翠仙的身子随之歪下去,沉沉睡了过去。
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先是她的小妹,摇摇晃晃地张着手朝她跑来;接着她的大哥提着裤腰带从柳寡妇房里窜出来,身后追着一群手握烧火棍的男人。
直至最后,她梦见一头面目模糊的狼,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再一口囫囵吃掉。
翠仙猛地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自己和裴鹤令各自歪在车壁一侧,不知睡了多久。裴鹤令兀自睡得安稳,她不好扰他,更不敢打扰看书入神的裴鹤卿,索性坐直身子,拿手指绞着披帛发呆。
正愣怔间,一只手递来一盘糕点。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的主人乌川和善一笑,低声道:“郎君不吃。”
这四个字,最是好懂。
郎君不吃,便给她吃。
翠仙双手接过那盘不曾见过的酥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噎住了,便找乌川讨一盏没味的茶水。
从头到尾,裴鹤卿的眼睛就没从手里的那卷书上挪开过。
酥饼吃到只剩两块,翠仙眼珠一转,偷偷从袖中摸出一张帕子,想把这最后两块包起来,留着夜里饿了吃。
谁知,她刚拿起第一块,对面的裴鹤卿却突然撂下书,探过身子,从她手里把木盘连同两块酥饼一齐端走了。
翠仙抬起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裴鹤卿却不看她,只盯着乌川问话:“乌川,我的茶点,怎会被她吃了?”
乌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方道:“郎君,属下以为您不爱吃此等酥脆炸点,便自作主张给了王娘子。”
裴鹤卿:“下不为例。”
乌川:“喏。”
翠仙只当是自己连累了乌川,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好在裴鹤令很快被马车的颠簸晃醒,又凑过来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裴家的事:“入府后,你先随我去见祖母。你莫怕,祖母待人最是和善,只一样,她厌佛,你切莫在她跟前提及‘佛祖’、‘菩萨’。”
稍顿了顿,他又道:“见过祖母,我们便去给夫人请安。夫人修行多年,进她院子的头一件事,得跪拜一尊佛像。”
翠仙听得咂舌,暗自嘀咕道:“一个家里,有人见不得佛祖菩萨,有人日日见佛祖菩萨……”
裴鹤卿翻过一页书,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见了家母,要尊称一声宝贤法师。”
裴鹤令连忙点头:“对对对!夫人已皈依佛门,你到了她面前,千万别喊夫人,得喊‘宝贤法师’。”
翠仙看看裴鹤卿,又看看裴鹤令,结结巴巴道:“在、在家里面当尼姑么?”
裴鹤令:“她是莲溪禅院的首座,因放心不下大哥,才住在家里。”
尼姑?
莲溪禅院?
翠仙记起来了。
裴鹤卿昨夜给她指的那条活路,正是去莲溪禅院做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
看来他是打算将她送到他亲娘手底下做尼姑,看住她?
翠仙撇了撇嘴,心中暗暗不服:“偷人的事,我一句话没说,倒是他来来回回提了又提。到头来却嫌我不安分,还要把我关进尼姑庵……”
裴鹤令不知她心中所想,随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官道豁然开阔,车马行人渐稠,遥遥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在望。
大邺朝的西都河州城,到了。
一阵阵叫卖声飘进车里,翠仙也扭过头,挤到裴鹤令身边,与他一起探着脑袋往外看。
平生头一回进城,她心里揣着数不清的疑问,张嘴便问:“鹤令,皇帝也住在河州城么?到了夜里,他龙袍上绣的那条龙,会飞出来找水喝么?”
“陛下在东都上洛城。”裴鹤令笑得肩头簌簌地抖,“龙若渴了,自己喷一口水出来喝便是,何须飞到城中来寻水?”
翠仙脱口而出:“皇帝没和太子一块儿住在东宫么?”
裴鹤令诧异道:“你如何知晓太子住在东宫?”
翠仙哪敢说是从裴鹤卿嘴里听来的,只得信口胡诌:“隔壁柳家村有个柳秀才,他说太子住在东宫,和皇帝住一起。”
“我朝有两座都城,东都上洛城,西都河州城。”裴鹤令听了,耐心与她解释,“陛下居东都,太子成婚后,便自东都迁至西都理政。”
翠仙这下明白了。
原是皇帝见儿子娶了媳妇,便同儿子分了家,和王家村一样嘛!
马车辘辘,驶过高大的城门洞。
天光短暂地暗了下去,旋即又亮晃晃地照下来。
入了城,马车便慢了。
翠仙透过车帘掀开的一条缝望去,见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各色幌子在风中招展翻飞。路上走着的男女老少,身上穿的衣裳竟都是簇新的,寻不见一块补丁。
这里,比她去过的枣林镇还要大,还要热闹。
又行片刻,马车停住,晃动了一路的车帘,终于安静地垂落。
乌川先行下车,将踏凳搬下马车放好。
裴鹤令与翠仙一前一后,踩着踏凳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车前,一个抱拳,一个鞠躬,说道:“谢谢大哥/大郎君。”
随着车夫一声鞭响,马车再次驶动。
翠仙与裴鹤令站在道旁,目送那驾马车消失在长路尽头,这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踏进眼前这座比整个王家村瞧着还大的裴府。
两人从正门进去。
翠仙紧紧跟在裴鹤令身后。
前院还没瞧见什么光景,迎面先见一堵又高又厚的墙,墙上刻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
绕过这堵厚墙,便见一间比她家还轩敞的厅堂。而要到厅堂去,须走过一段长路,路旁立着一排石砌的灯笼。
翠仙正左顾右盼,六名男女迎上前行礼:“二郎君。”
裴鹤令问:“祖母与夫人今日在家么?”
领头男子垂首回话:“老夫人一早往晋国公府赴宴,夫人昨夜回了禅院。”
两位长辈皆不在,裴鹤令干脆回头牵起翠仙的手,温声道:“我带你逛逛,认认路。”
翠仙脆生生道:“好!”
去裴家后宅,先要穿过一段回廊。
曲曲折折,不见尽头。
翠仙只觉自己走了好久好久,裴鹤令的脚步才总算停在一座院子门前。他指着门边栽的几丛菊花,道:“此院是祖母所居的金陵春。”
花影扶疏,百竿绿竹掩映,是为金陵春。
行过金陵春,见一座气派院落。裴鹤令抬手一指院中一棵参天巨树:“此处是秋露白,虽是爹的院子,他却不大住在此间,只与幕僚议事时,方入书房。”
翠仙不解:“那使君平日住在何处?”
裴鹤令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与娘亲一同住在碧琳腴。”
碧琳腴比之秋露白,从外头看,只少了一栋阁楼。
深秋时节,院中一株桂树与一株木芙蓉迎风摇曳,残花乘风飘出墙外。
再往前行二十余步,是裴鹤令所居的罗浮春。
院子虽不甚大,却胜在清幽雅致。
裴鹤令:“我们再往前走走。”
翠仙伸手指着远处一栋三层小楼,问道:“那边是谁的院子?”
裴鹤令随她看去,道:“大哥的风前絮。”
风前絮占地极阔,足有两个秋露白之大,四个罗浮春之广。
院门左右,两名护卫面容沉肃、持刀而立。
“大哥的院子,非请不得进。”裴鹤令引翠仙立在院门处,朝里张望,“大哥偏爱梅、兰二花,前院遍植兰草,后院则有一片梅林。每到冬月休沐,他便呼朋引伴,于梅林中彻夜饮酒。”
翠仙傻乎乎地问出口:“他不会冷么?”
裴鹤令抿唇笑了:“引梅阁就在梅林之中。他在阁中饮酒,自然不冷。”
与风前絮仅一墙之隔的,是一座门户紧闭的院落。
“这是祖父当年藏酒的院子,名唤姚子雪曲。”裴鹤令顿了顿,“其实,我很想住在此处。”
翠仙:“为何?”
裴鹤令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里头有个小花园,种着数不清的花,还有一架秋千呢。”
翠仙歪着头,满面疑惑:“你既喜欢,就跟使君说一声,搬进来住呗。”
裴鹤令面露难色:“府中是大哥管家。哪座院子归谁住,由他说了算……他公务繁忙,我不愿为这等小事烦扰他,便未曾提起。”
自风前絮往左行约百步,就到了兰生芳。
院中不见花草,只一尊高约丈许的石佛与一株银杏默然相对。
满树金黄,铺了一地。
风起,卷起片片金叶,飘然落于石佛摊开的手掌之上。
裴鹤令伸出手,接住一片银杏叶:“拿来做书签,倒不错……”
翠仙好奇道:“书签是什么?”
裴鹤令不答,只含笑问她:“你觉得这里好看么?”
翠仙:“又大又好看!”
裴鹤令目光微动,又问:“那……你愿意现在随我回家么?”
翠仙眉开眼笑:“愿意!”
从兰生芳折回罗浮春,同样的路,翠仙却像走成了两世。
来时,她眼睫低垂,半步一挪,连廊边花开几朵都不敢看;回时,身旁有了裴鹤令,她竟生出几分归家的安稳,步履不觉轻快。
一座裴府,隔开两头心事。
这厢,裴鹤令与翠仙回到罗浮春,净手焚香,行了拜师礼。
那厢,乌川抱着一摞衣袍,自角门出,上了马车。
临登车前,车夫凑近,压着嗓子问他:“郎君不是忙着进宫么?怎生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乌川无奈耸肩,径直掀帘进去。
他猫着腰,将手中衣袍一件件塞进角落那口装满衣袍的木箱。
裴鹤卿本在假寐,被开箱声惊醒,眼未睁,话先至:“你不知动作轻些么?”
“属下晓得了。”乌川憨笑,“郎君,王娘子进府了。属下走时,特意去瞧过,她正跟着二郎君学认字。”
裴鹤卿眼风如刀,斜斜削来:“我让你尽快回府取几身衣裳,你倒好,绕路跑去罗浮春看人写字。”
乌川搓着手,笑也不是,坐也不是:“属下找乌巡问话,顺路……顺路瞧了一眼。”
马车重新启程,直往河州城东。
半道,裴鹤卿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蓝布帕子,捏在指间,慢慢把玩。
展开,叠起;
叠起,展开。
来回几遭,他忽然将帕子狠狠揉成一团,扬手丢出车外。
帘子才落下,他又扬声嚷道:“我的帕子!”
乌川从呆愣中回神,忙问:“郎君,怎么了?”
“愣着做什么,去把我的帕子捡回来。”
“……哦哦哦。”
乌川跳下车,沿原路往回跑。
所幸道上无人,那张蓝布帕子就躺在道旁。
可等他将帕子拾到手中,信手搓了搓,布面粗涩,顿觉迷惑不解:“一张不值钱的葛布帕子,郎君从何得来的,还宝贝得跟金元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