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争仙(强取豪夺) > 6.杀人
    翠仙垂头丧气地回到澄雪院。

    东厢,陈姨娘领着两个嬷嬷躲在窗后看热闹。

    见她进门时脚下一软,险些被门槛绊倒,三人笑得直用帕子捂嘴。

    陈姨娘嗤道:“瞧她那副丧气样儿,准是挨了大郎君的骂。”

    左边的张阿婆觑着空子,腆着脸开口:“娘子,老奴娘家侄儿,人老实本分又肯上进,至今没讨着媳妇。您横竖瞧她不顺眼,巴不得打发了去,不如赏给老奴那侄儿?”

    陈姨娘撇了撇嘴:“没记岔的话,你娘家就在河州城里罢?离得太近了,二郎那性子,必会去寻她。”

    张阿婆忙道:“娘子且宽心!老奴侄子下月便要动身去营州干活了,老奴让他带着王翠仙一道走,保管教二郎君找不着。”

    营州离河州,足有千里之遥。

    陈姨娘心里略一盘算,觉得这去处倒好,随口问了一句:“你娘家侄子,多大年岁了?”

    张阿婆答道:“四十出头。”

    陈姨娘当即便冷了脸:“太老了。我儿不要的人,倒配了你家一个旷夫?传出去,旁人还当我儿子比不过你侄子呢。”

    “……”

    张阿婆脸上挂着笑,还欲再说,右边的李阿婆已抢过话头:“娘子,王翠仙的事且先放一放罢。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府。”

    一听这话,陈姨娘眼眶便红了,满腹委屈堵在喉间:“夫人信她的佛,我信我的道,各不相干。我不过替二郎烧了两张符,她便连我带二郎一并撵出府去。你们说说,这叫什么道理?”

    李阿婆替她披上外衫,口中劝道:“此番凶险。好在有老夫人替您撑腰,好说歹说才把郎主与大郎君劝来别院,否则今日这驱邪法事,怕是成不了。”

    陈姨娘:“府里,也就老夫人心疼二郎了……”

    今日这场法事,是为裴鹤令驱除邪祟。

    可道士说他阴气侵体已深,须借两名阳气旺盛的至亲,方能将阵法撑住。

    所谓撑阵,说来也简单。

    便是让两名至亲,与裴鹤令同在一个宅子里住上一日,以阳气环绕,逼退阴邪。

    陈姨娘远在秦州的娘家早已没了人,裴鹤令的至亲,数来数去,也就亲爹裴刺史与同父异母的兄长裴鹤卿。

    可惜这父子二人,全不信鬼神之说。

    陈姨娘走投无路,只好去求裴刺史的亲娘赵老夫人。

    老夫人心疼孙子,亲自出面哭闹了好几日,总算劝得父子二人来别院住上一日。

    “天可怜见,二郎福大命大。”陈姨娘哭得呜呜咽咽。

    “这回全仗娘子前后奔走,才把二郎君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李阿婆在一旁叠声奉承。

    眼看做法事的时辰将至,陈姨娘抹净了脸,领着嬷嬷婢女,一行人往西厢去了。

    一进门,便见翠仙一身粗布麻裙,紧挨着裴鹤令坐在窗下。

    两人脑袋凑在一处,捧着一卷书,正讲得入神。

    裴鹤令说:“……呔!你这黑熊精,快出来受死!”

    翠仙眼巴巴地追问:“孙悟空把黑熊精打死了么?”

    裴鹤令贼兮兮地觑着她,摇头晃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翠仙急了,抱着他的胳膊直晃:“二郎君,你快讲罢!要不然我夜里肯定睡不着。”

    两人在窗前拉拉扯扯,陈姨娘看得火冒三丈,呵斥道:“翠仙!二郎身子才好,你存心把他摇散架了是不是?”

    翠仙吓得一激灵,慌忙缩回手,结结巴巴道:“娘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再者说,裴鹤令那么高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被她摇散架?她又不是他口中的孙悟空,一棍子下去,能把白骨精的骨头敲碎。

    自然,这些腹诽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敢往外吐。

    陈姨娘懒得搭理她,径直走到裴鹤令身边,放柔了声音:“二郎,时辰快到了,该动身去做法事了。”

    裴鹤令捏着书卷,一动不动,闷声道:“娘亲,我已无碍。那法事……便不做了罢,免得惹爹与大哥生气。”

    陈姨娘自是不依他:“若不是纯阳真人有些修为在身,你这条命早就没了。今日的法事,娘亲准备了多日,白花花的银子,足足花了上百两。你若不去,我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翠仙也从旁劝道:“二郎君,我们乡下有句话,叫‘刨树要刨根,治病要治本’。”

    裴鹤令眉眼一弯,朝她伸出手:“那你陪我去。”

    翠仙正要应声,张阿婆冷不防插进话来:“翠仙得留下。纯阳真人亲口交代的,她得一直留在院子里。”

    裴鹤令不解:“为何?”

    陈姨娘:“纯阳真人说她八字重,适合压阵。”

    翠仙轻轻推了裴鹤令一把:“二郎君,我在家等你。”

    裴鹤令怏怏地应了一声,由着婢女替他披上大氅,随陈姨娘一行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方才还人来人往的澄雪院,转瞬便空了下来,只剩翠仙一个人立在檐下。

    翠仙原想去偏房睡一觉。

    昨夜她被裴鹤卿折腾了半宿,眼睛拢共合过那么一小会儿。

    她走去偏房,还没行出几步,肚子便咕咕作响。

    这才想起来,算上前世被埋进棺材那日,她已整整一日一夜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只在今早熬药时,偷摸灌了两碗井水垫底。

    反正陈姨娘不在,她去灶房拿个蒸饼,应当不碍事罢?

    这般想着,翠仙左右瞄了瞄,便蹑着步子走向灶房。

    裴家别院瞧着大,却只是裴家诸多宅子中的一座,平日留守的下人就五个:管事一人、厨娘一人、护院两人、门房一人。

    此番陈姨娘与裴鹤令从城里搬来,带了十来个婢女嬷嬷;裴刺史与裴鹤卿这对做官的父子,带了二十来个护卫。

    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三十几张吃饭的嘴,管事连夜从附近村子里找来四名厨娘与四名打杂的伙夫。

    翠仙走进灶房时,灶上白汽翻涌,五名厨娘正有条不紊地各忙各的。

    她扫了一圈,不见蒸饼,便问揉面的厨娘:“婶子,有蒸饼么?”

    厨娘手上不停,摇摇头道:“主家不吃蒸饼。”

    蒸饼这么好吃的东西,裴家人竟不吃?

    怪不得她前前后后在这里待了五日,连蒸饼的影子都没见过。

    翠仙不死心,又问:“那……有汤饼么?”

    厨娘依旧摇头:“没有。”

    晚饭要等陈姨娘回来才开。

    翠仙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悻悻地走了,打算回西厢灌一壶冷茶了事。

    刚走出灶房,忽闻身后有人唤她:“丫头,你在找蒸饼么?”

    翠仙回头一瞧,认出是灶房里那个圆脸胖厨娘,便老实回道:“婶子,我一日没吃东西了,饿得慌。”

    厨娘压低嗓门道:“我藏了几个蒸饼,你随我来。”

    翠仙连声道谢:“谢谢你婶子。”

    厨娘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边走边道:“丫头,我女儿同你一般大,也爱吃蒸饼。我见这家的面粉好,没忍住偷偷蒸了一笼。这事你可千万别对人说。”

    翠仙拍着胸脯保证:“我保证不说!”

    两人推开灶房的后门,沿着墙根的阴影,来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厨娘松开手,上前推开房门,笑眯眯道

    :“你在里头稍等,婶子这就去给你拿。”

    翠仙不疑有他,抬脚便往里走。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突然警觉一个人藏在门板后面。

    此人手中攥着一根粗绳,面露凶相。

    是灶房里烧火的伙夫。

    翠仙被伙夫一步步堵死在墙角,扯开嗓子朝门外喊:“婶子!救我——”

    话音未落,门缝里已飘来厨娘不紧不慢的声音:“快些绑了,趁天色早送出去。”

    翠仙心下一凉,强撑着喊道:“我是二郎君的娘子!你敢绑我,裴刺史与陈娘子饶不了你!”

    厨娘的声音再次隔着门板传来,裹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陈娘子身边的嬷嬷亲口说了,你呀,如今是娘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巴不得你从府里消失呢。丫头,你放心,婶子做过不少媒,这回替你寻的好人家,地方虽说偏了些苦了些,但也是个年纪大、会疼人的汉子。”

    翠仙听明白了。

    外头的厨娘和眼前的伙夫,是一伙绑人的拐子。

    他们知道陈姨娘容不下她,便盯上了她,想趁乱将她绑了卖钱。

    伙夫不再多言,一脚踹在翠仙腰窝上,将她踹翻在地。

    翠仙倒在柴堆旁,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双手在满地碎柴间胡乱摸索,心跳震得她浑身发颤。

    菩萨保佑。

    她摸到了一把砍柴的刀。

    心跳如擂鼓,翠仙咬着牙,攥紧干柴堆下那把锈迹斑斑的刀柄,一动不动地等着。就在伙夫俯身去抓她的脚踝的一瞬,她猛地抽出砍刀,不管不顾地朝他头上砍去。

    第一刀,砍中他的右胳膊,血“扑哧”一声喷了出来。

    第二刀,划开了他的脸颊,血溅了她一脸。

    伙夫嚎叫着捂住脸,疯了一般朝她扑来。

    翠仙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想着在家杀鸡时的诀窍,对准那截暴露在眼前的脖颈,一刀挥出。

    砰——

    伙夫脖子上豁开一道血口,朝后轰然倒地。

    那具笨重的身躯砸在干柴与碎草间,扬起一大片灰扑扑的柴屑和尘土。

    翠仙蜷在墙角,瑟瑟发抖。

    她想擦掉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

    手上也是血,袖子上也是血,裙子上也是血……全身上下,都是滚烫的、黏稠的、腥膻的、令人作呕的鲜血。

    门被推开,厨娘冲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地上那具双目圆睁的尸首,扑上去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儿啊……我的儿啊……”

    翠仙回过神,丢掉手中沾血的柴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跑出那间柴房。

    跑到门口,她瞥见柴房门上挂着的那把铜锁,哆哆嗦嗦地将两扇门合上,啪嗒一声落了锁。

    翠仙杀人了。

    村里人说,杀人要偿命。

    可她不想为了一个拐子,搭上自己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命。

    翠仙咬了咬舌尖,逼迫自己冷静。

    后院有两道门,来时那道要经过灶房,走不得。

    余下一门,却不知通往何处。

    她屏息退后半步,踮起脚尖,目光攀过院墙往门外望。

    密密层层的树缝交错间,一株梧桐巨影参天。

    她记得的,梅坞里面就有梧桐树。

    翠仙撩起干净的裙摆裹住染血的手,推门而出,反手再将门掩了。下一刻裙裾翻飞,她不顾一切地狂奔,回廊弯折,眼底只余梅坞的方向。

    乌川拦在门前,她合身撞开,闯入房中,踉跄扑到裴鹤卿榻前,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发抖——

    “大郎君,我杀人了。您行行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