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翠仙在梳妆。
她今夜得去勾引一个男人,不打扮不行。
菱花镜中映出一张人面,生着一张被日头晒旧的脸。
面皮是黄的,眼珠是僵的。
美不足,媚不够。
她掀开妆奁,从最底下翻出一盒珍珠粉。
那粉碾得极细,比她家过年舂磨的米粉还要细上几分,白得像冬麦梢头积的新雪。
这金贵东西,她不曾正经用过,只记得出嫁那日,梳头的二婶替她匀过一回。
她便学着二婶的样,用指腹沾了薄粉,点在额心、两颊、下巴三处,再对着半旧的铜镜慢慢拍开。
粉一层一层覆上去,直至彻底掩住那层乡野日头烙下的黄气。
画眉的青黛盛在白瓷小盒之中,她从妆奁中寻出细笔,凑到唇边濡湿笔尖,小心地在黛粉里滚了一圈,好让笔锋蘸饱一层深黛。
镜面昏昏,映出来的人影也朦朦。
来去添补描了两三遭,两道眉山才算勉强有了个囫囵影子。
末了,衔起那张胭脂薄纸,在唇间反复抿压。
唇间湿气一点一点浸软、洇透纸上的朱红,在唇瓣上晕出两片绯色。
她自觉妥帖,便欠身向铜镜里探看。
只一眼,心便凉了半截。
镜面昏黄,映出一张面目:两道黑黢黢的眉,一高一低地悬着,白粉东一块西一块。唯独唇上那点红,鲜得扎眼,却衬得整张脸越发笨拙。
翠仙一阵泄气。
她要去招惹的那个男人,怕是瞧不上她这副鬼样子。
咚!
咚!
远处梆子声起,笃笃两下,已到了二更。
翠仙不敢再耽搁下去,撑着那双早已躺得僵麻的腿,缓缓站起。膝头酸软,她略略站了片刻,才走到衣柜前,从柜中取出一身簇新的鲜亮衣裙,窸窸窣窣地换上。
自衣柜到门边,不过两步路。
她挪得艰难,目光到底避无可避,落在了榻上一男子身上。
那男子仰面躺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得不见一丝活气。
乍看去,如一个死人。
只有鼻翼间那一丝时断时续的热气,微弱地证明他尚在人间。
深秋夜寒,他的一只手却露在外面。
翠仙瞧着不忍,大步上前,将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塞回衾中。
这是她的夫君,裴鹤令。
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投在富贵人家。
可惜,命不好。
上月初,裴鹤令出城泛舟,贪看湖光山色,任河风吹了半日。归家当夜,便起了高热,自此昏昏沉沉,再未睁开眼,或说句话。
他虽是庶出,但也是河州刺史的儿子。
城中郎中请了个遍,银针一根根扎下去,却扎不醒裴鹤令。
后来,有个云游的道士登门,说裴鹤令并非染疾,乃是遭邪祟缠了身,须得为他娶一房新妇,借新婚之喜冲去邪祟之毒。
裴刺史不信鬼神之说,听完便拂袖赶道士。
可裴鹤令的生母陈姨娘眼见儿子一日日衰败得不成样,日夜哭求,以命相挟,硬生生逼得裴刺史点了头。
于是,这桩媒婆口中天大的好事,便沉甸甸地砸在了翠仙头上。
她家住在河州城外一个叫王家村的穷乡下。
屋子是篱笆黄泥糊的墙,茅草盖的顶,穷得连一只下蛋的母鸡都养不起。
那日,媒婆揣着十两银子上门,进了屋,也不多话,只将一块银锭往那张歪斜的破桌上一撂。
她爹娘在土里刨食半辈子,连银子的影儿都没有见过。乍见白花花的一锭,双眼发直,忙不迭地应了,生怕媒婆反悔。
成亲的日子定在昨日,十月初九。
不对……该说是四日前。
她被人胡乱套上一身嫁衣,塞进一顶窄小的红轿,一路摇摇晃晃,送进了裴家在城外的别院。
媒婆说,本就是冲喜,便省了拜堂的礼数。
横竖裴刺史的儿子,就算是庶出,也断不会正经娶一个村妇过门。
不过,媒婆又传了陈姨娘的话,道陈姨娘心善,答应只要裴鹤令能醒转过来,便另替翠仙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保管她能体体面面地再嫁出去。
可真等翠仙经了那一遭,才明白她遭人骗了。
媒婆那张巧嘴,是假的。
陈姨娘那副慈悲心肠,也是假的。
一想到那件事,翠仙的手便止不住地发抖。
她拢紧披袄,决绝地推门而出。
外头黑沉沉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今日一早,裴刺史带着满院侍卫,策马去了三十里外的乔家村会友。午后,陈姨娘又将别院后宅的仆役悉数唤走,赶去五里外的宅子,替裴鹤令操持明日的驱邪法事。
由此,今夜的后宅,满打满算只剩三个人。
一个是她,一个是躺在澄雪院西厢的裴鹤令。
最后一个,便是居于梅坞的裴鹤卿。
裴鹤令的命,撑不过两日了。
而她王翠仙的命,能不能撑过两日,只看今夜。
她必须爬上裴鹤卿的榻,用这具清白的身子做交换,求那位高高在上的裴大郎君赏她一条活路。
如若不然,她就得和前世一样,被人打晕塞进棺材,为被她克死的裴鹤令陪葬。
棺材埋进土里,一铲一铲的土劈头盖脸地砸在棺盖上。
她在棺中待了半个时辰,才渐渐死透。
那里面,是真切的黑,是真切的闷。
她拼命伸出十指去挠棺盖,杨木粗糙,指甲刮上去,发出令人害怕的声响。
她抓挠、呼喊、求饶……
直到十指指尖血肉模糊,直到喉咙里再挤不出一个字。
快死的那一刻,她仍旧想不明白:凭什么,是她克死了裴鹤令?
明明……
明明……
是他克死了她才对。
翠仙不识字,想不明白的事,攒了太多。
譬如,两个时辰前,她分明已经死在了棺材里。
可再一睁眼,却身处澄雪院,莫名其妙回到了新婚第二夜。
她只当是临死前向菩萨的祈告应验。
菩萨既又给了她一条命,她就该好好活下去,才不算辜负这番慈悲。
这般想着,脚下不觉加紧,身影急急穿行于曲折回廊间。
三更,翠仙迷路了。
裴家别院虽不及河州裴府气派,却也大得远远超出一个村妇的见识。
回廊套着回廊,院子连着院子。
黑灯瞎火的,她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
前世,她在这里待了短短四日,日夜被拘在澄雪院中,照看昏迷不醒的裴鹤令,至死都没能迈出院门一步。今夜要靠她在这一团漆黑中找到梅坞的位置,简直比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突然早起干活还难。
脚步又一次停在西南角那处分岔的回廊前。
翠仙深吸一口气,决意去最里头那间瞧着有些破败的院子探一探。
她心里明白,裴鹤卿大概不会住在那种地方。
可她偏想试一试,闯一闯。
越往里走,风声越是呜咽如诉。
廊下的几盏红灯笼被风撕扯得左右摇晃,明灭不定。
翠仙行至回廊尽头,停在一扇紧闭的院门前。
她仰起脸,借着几点将灭未灭的微光,望见门上匾额依稀刻着两个她没见过的字。
梅坞,不正好是两个字么?
天可怜见,菩萨当真待她不薄。
院门竟未落闩,虚虚掩着。</
p>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闪身溜进去。
这院落不大,就两间屋子。
其中一间的窗纸上透出几缕烛火,昏昏黄黄地亮着。
她猫着腰,小步挪过去,将脸贴在窗缝处,屏息往里看——
屋里确实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翠仙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没见过裴鹤卿,不知他长什么样,更不知自己此刻摸进的院子,是不是梅坞。
她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想来想去,只想起成亲那日媒婆在路上随口絮叨的一句话:“二郎君虽与大郎君差了七岁,可那相貌却活像一对双生兄弟。”
照这么说,裴鹤卿与裴鹤令,长得差不多。
她识得裴鹤令,便能认出裴鹤卿。
翠仙等啊等。
偏偏屋里那人像庙里供着的泥胎坐像,一动不动。
翠仙急得团团转,干脆捏着嗓子,张嘴学了两声狗叫:“汪!汪!”
须臾,屋里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他放下书卷,慢慢转过身,目光定定落在那扇虚掩的窗牖上,似在辨明窗外的声息究竟出自犬,抑或人?
案头一灯如豆,却足够照亮那张脸。
那张脸,与裴鹤令的模样,足有七八分相似。
翠仙放心了。
她从窗下绕回门外,手搭在门上,却久久未动。
她原不想做偷人的糊涂事。
在家不忙时,她常去山里的破庙,听老和尚讲因果报应。
老和尚盘着念珠,说得有鼻子有眼:凡谋害亲夫、与人苟合通.奸之恶妇,死后堕入冰山地狱。在那里,日日要脱得精光,赤着脚在冰山上行走,身后有驱魂小鬼拿着冰鞭,一鞭一鞭地抽。
翠仙最怕冷。
冰山地狱的酷刑,光是想一想,她就怕得打颤。
可她没法子了呀!
前世,裴鹤令午时一刻断了气。
午时二刻,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便被人一棍敲晕,塞进了棺材。
那口薄棺埋到土里之前,她听见两个男人在棺材旁说闲话——
“族老说这村妇克夫,叫咱们随意寻块荒地埋了,给二郎君陪葬。”
“此事,大郎君可知晓?”
“族老趁大郎君回城陪夫人,才敢干这事呢。我往日听说书先生讲,这叫什么……先斩后奏。等大郎君回来,人早死透了,他总不能为个不相关的死人治族老的罪罢。”
翠仙知道裴鹤卿。
裴刺史的嫡子,裴家的大郎君。
她守在裴鹤令榻边时,从陈姨娘嘴里听了不少裴家的事。
陈姨娘每回与贴身嬷嬷说体己话,十句里总有八句绕不开裴鹤卿。
提起他,陈姨娘便咬牙切齿:“我好歹也算他半个庶母,他倒好,从不拿正眼瞧我。”
嬷嬷便压低嗓子劝:“哎哟,娘子,您往宽处想。您瞧瞧族老,重孙都抱两个了,大郎君每回骂他,还不是跟骂孙子一样,半点情面不留。”
裴家上上下下都怕裴鹤卿。
只要他肯开口,王翠仙的小命就能保住了。
可事到临头,翠仙却怕了。
手举起又放下,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正左右为难之际,房门忽地从内打开。
一道高大的人影负手立在门内,霎时将她整个人笼入一方暗影中。
翠仙浑身抖得跟筛糠一般,怯懦地抬起头:“大、大郎君。”
“你是哪个院子的婢女?如此没规矩。”
“我是、是昨日抬进府中冲喜的……王翠仙。”
“你不在房中照看二弟,跑来此处学犬吠,是何居心?”
翠仙把心一横,厚着脸皮豁了出去:“大郎君,您要了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