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立刻点开。
她先把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水喝了一口,才把邮件拉到正中。不是故意拖着,也不是看见“景维资本”就本能想躲,而是她太清楚这种东西一旦打开,后面就不只是“看看再说”四个字。
乔予宁已经站到她身后了,小声问:“是顾承安那边?”
“嗯。”
“要不要我先回避?”
林知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未夏的人,这种邮件你为什么回避?”
乔予宁愣了下,随即点头:“也是。”
林知夏这才把邮件点开。
正文比她想的更短,几乎没有一句废话。发件人是景维资本投资部负责人,先说明这份沟通函由基金团队正式发出,再写意图:景维拟就未夏工作室早期发展提供第一轮投资意向支持,希望在双方进一步沟通后,进入尽调与条款细化阶段。附件里一共四份文件,投前沟通说明、初步条款清单、投后支持说明和回避机制说明。
乔予宁下意识念出来:“回避机制?”
“先点开。”林知夏说。
第一份是投前沟通说明。写得很标准,景维判断未夏在城市更新前期研究、空间叙事和轻量体验整合上具备明确能力边界和稀缺判断价值,因此愿意以早期投资方式支持其建立更稳定的团队结构和抗风险能力。下面跟着一段更实际的话:现阶段未夏现金流波动大、业务高度依赖核心个人、项目储备仍处于初期搭建阶段,若仅依靠单案现金回流扩张,节奏会慢,也容易在关键节点被动。
乔予宁越看越认真:“这话其实没说错。”
“所以它才像一封真意向。”林知夏说。
第二份附件是初步条款清单,内容就更硬了。投资形式、金额区间、估值口径、尽调范围、投后支持、创始团队保留控制权、无业绩对赌、重大事项表决范围、财务透明要求、信息权和退出机制,全是能真正落到纸上的东西。
乔予宁盯着金额那一栏,声音都低了一点:“两百万到三百万?”
“意向区间。”林知夏说,“最后落多少,还要看尽调和条款。”
“但这已经不是客气话了。”
确实不是。
两百万到三百万,对真正的大公司来说算不上什么,可对现在的未夏来说,已经是能把很多现实问题一下拉开距离的钱。不是让她们立刻飞起来,而是让她们不至于每一步都踩着现金流做判断。
乔予宁像是怕自己被这个数字冲昏头,立刻又把后面的条款往下看:“无对赌,创始团队保留多数决策权,重大事项只限新增融资、股权变更、知识产权处置和违法合规风险……这看着不像是要来接管未夏。”
“嗯。”林知夏往下翻,“而且投后支持写得也不空。”
投后支持那页列得很细。法务和财税标准化服务、早期招聘支持、潜在客户和合作资源引荐、区域城市更新项目研究资源共享、品牌与商业化顾问支持。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可提供但不构成乙方强制配套义务”,像是很怕把“支持”写成另一种隐性管理。
乔予宁忽然说:“这不像示好,更像有人认真看过未夏现在最缺什么。”
林知夏没有接这句,只点开了最后那份回避机制说明。
文件只有一页,却比前面几页都更让人安静。上面写得很清楚:因基金内部合伙人与未夏创始人存在既往个人认识关系,为避免潜在利益冲突,在未夏明确表达需要的情况下,相关合伙人可退出本项目投决讨论、尽调访谈和最终条款确认环节,由其他投资负责人和合伙人独立推进。
乔予宁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问:“这是不是有点太规范了?”
“你是想说,太像提前把退路都给足了。”林知夏说。
“对。”
这时候,屏幕右下角又跳出一条单独的新消息。
不是基金团队。
是顾承安。
内容只有一句。
`这份意向先按基金流程看。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完全退出投决。`
乔予宁看见这句,手都下意识收了一下:“……他这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先把你的退路放在前面。”
林知夏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回。她当然知道这像顾承安。甚至可以说,太像了。无论是帮她约律师、给她资源,还是当初告白以后给她足够的空间,顾承安这个人一直都很稳定。他不逼,不催,不拿自己的认真换你的立刻表态,连走到这一步,递过来的也仍旧是一条“如果你介意,我可以退”的路。
她没有否认,只说:“先不回他。”
乔予宁点点头,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停在那几页条款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最现实的话说了出来:“林总,这个机会对未夏来说,不是虚的。”
“我知道。”
“我不是说让你因为钱就答应。”乔予宁立刻补了一句,“但未夏现在确实缺钱。办公室租金、基础设备、后面如果真的再接人、走财税、做标准合同,还有项目和项目中间的空档,这些都是真问题。旧街有邻这单虽然落了,可它只够把眼前这口气接上,撑不起你后面想立的那个盘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越说越顺,干脆把电脑里的现金流表也调了出来:“你看,旧街有邻首款进来以后,我们现在账上确实比上周好看一点。但如果南栈前期合作再拉长,或者中间有一个月没有稳定回款,未夏还是会很紧。更别说如果你后面还想再招一个有经验的人进来,不管全职还是长期合作,都得要钱。”
林知夏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把“钱”这件事往后压。她只是看着那张表,问:“你觉得这份意向最值钱的是什么?”
乔予宁几乎没想:“不是金额,是它给的不是一口救命钱,是时间。”
林知夏抬头。
乔予宁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对,继续往下讲:“如果真能落,未夏就不用每一单都按立刻回款来排,不用看见稍微合适一点的客户就得先盘算能不能当月活下来,也不用一边立边界一边又怕边界立太硬把自己饿死。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工作室最容易在前期把规则卖掉吗?这笔钱如果真干净,它至少能让我们不那么容易被逼着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担心这是人情包装成投资?”
“担心。”乔予宁答得很快,“所以我觉得更不能先按人情看。要按商业看。你要是现在因为发件人是顾承安,就自动觉得这钱不干净,那和因为发件人是周叙白就自动觉得合作危险,本质上是一样的。”
林知夏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像在工作室了。”
“因为我最近确实被你逼着长了点脑子。”乔予宁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未夏如果以后真要往下做,这种事迟早都得碰。我们总不能以后每一笔可能改变工作室节奏的钱,只先看它是不是熟人递来的。”
“对。”
“那现在怎么办?”
“先评估。”林知夏说,“按最正常的商业流程来。”
她说完,把那几份附件全部下载下来,又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就叫`景维投资意向-初审`。不是因为她已经决定往下走,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种东西一旦想认真看,就得跟看项目合作一样,留痕、分类、版本清楚。
乔予宁看着她建完文件夹,忽然问:“你打算问谁?”
“先问律师。”
“梁律师?”
“嗯。再问一个同行。”
“许昭?”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倒是会猜。”
“因为她肯定不会跟你废话。”
“这倒是。”
梁律师的电话接得很快。林知夏没有绕弯,直接把重点说了:基金团队正式意向、无对赌、创始团队保留控制权、有回避机制、金额区间两到三百万,现在想先做一轮非正式初审。
梁律师听完以后,先问:“你已经心动了?”
“我先问你条款。”
“那说明是有点心动。”梁律师笑了一下,倒也没继续调侃,“你把清单发我。我先给你看四个东西。第一,有没有隐性控制。第二,重大事项表决边界宽不宽。第三,信息权和财务透明要求会不会把你拖进不必要的管理负担里。第四,排他和优先权写没写死。”
“回避机制呢?”
“那是第五个。”梁律师说,“但它比较特别,不是法律风险,是关系风险。法律上写得漂亮,只说明对方有意识,不说明你就一定适合接。”
林知夏“嗯”了一声。
梁律师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件事你自己先想清楚。你现在缺不缺钱,和你适不适合现在拿钱,是两回事。工作室早期融资最怕的不是条款坏,是创业者自己还没想清楚到底想做一个什么东西,就先拿资本给节奏上了锁。”
“你是说,钱也会带方向。”
“当然。”梁律师说,“哪怕这家基金很克制,哪怕顾承安本人再讲分寸,钱进来以后也会要求你把很多事讲清楚、排清楚、放到纸面上。你要是本来就打算把未夏做成一个能搭团队、能抗风险的公司,这可能是好事。你要是更想把它先做成一个小而稳的判断型工作室,那融资不一定比项目更适合你。”
这句话她记下了。
挂掉电话以后,林知夏没有急着去找许昭,而是先把梁律师刚才那几条单独列进文档里。隐性控制,重大事项,信息权与管理负担,排他与优先权,关系风险,融资是否改变未夏节奏。
乔予宁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梁律师那句很对。我们现在不只是看这钱干不干净,还得看未夏到底想变成什么。”
“对。”
“那你现在有答案吗?”
林知夏没有立刻答。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未夏是她从曜石出来以后给自己立起来的一道新线,是她不想再被旧系统吞进去的开始。可工作室刚跑起来,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地逼着她往更具体的地方去想。你到底想做多大?想多快?想靠单案积累慢慢长,还是允许一笔外部资金把节奏拉快一点?你要的是完全自由,还是带着规则的支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了想,最后只说:“还没完全定。”
“那顾承安这封意向,至少逼你开始定了。”
林知夏听完,点了点头。
许昭是在午休快结束时回的电话。她那边像刚从会议室出来,声音很干,张口就问:“说重点。你是要我评估条款,还是评估顾承安这个人?”
“先评估条款。”
“那就好。”许昭说,“我还怕你找我做情感节目。”
林知夏懒得理她,把核心条件、投后支持和回避机制都说了一遍。许昭听得很认真,中间只打断过两次,一次问有没有业绩对赌,一次问投后席位和重大事项边界。
等她说完,许昭先给了结论:“从你现在讲的这版看,不像糖衣炮弹,像真想投。”
“依据?”
“第一,无对赌。第二,不抢控制。第三,投后支持写得具体,但没有写成‘你拿了钱就必须按我们的资源来’。第四,连回避机制都先摆出来了,说明他们知道这事最容易让你别扭的地方在哪儿。”许昭停了一下,“但这也说明,对方很了解你。”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
许昭像是知道这句戳到哪儿了,语气却没变:“你别在这儿装听不懂。顾承安这人一直都挺会在不逼人的前提下,把该做的事做到位。所以我提醒你两句。第一,这份意向如果你想往下看,就按基金条款看,不要因为发件人是他就先自降标准。第二,如果你最后不往下走,也别把理由写成‘怕欠他人情’。那太轻了,也太不尊重他。”
“你对他评价倒挺高。”
“我对专业的人评价都不低。”许昭说,“而且我早说过,顾承安不是那种拿喜欢你来裹挟你的人。你要真只把他当成刺激周叙白的工具,那是你自己对人不公平。”
这话说得太直,林知夏一时没接。
许昭也没给她缓冲,继续往下说:“但我也不劝你拿。钱是好钱,不代表时机一定对。你现在最该先回答的,不是他稳不稳,是未夏想不想长得这么快。你如果还想先用项目把方法论和客户边界打稳,那就算这钱干净,也可以先放一放。资本这东西,一旦接了,就不是单纯多了笔余额。”
“我知道。”
“你最好是真知道。”许昭说,“还有,如果你往下聊,尽量让他自己回避到位。别嘴上说‘没关系’,心里又一直别扭。你现在最烦的,不就是所有人替你想好了以后,还默认你应该顺着走吗?”
林知夏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你们今天倒是都很统一。”
“那说明问题摆得够明白。”许昭说,“行了,我这边还要回去。条款发我一版,我晚上帮你再扫一下。别急着回,也别因为工作室缺钱就自己先感动。”
电话挂掉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乔予宁先打破沉默:“她是不是每次都能把话说得像在拍你脑袋?”
“因为她说得没错。”
林知夏把手机放回桌上,又重新把那封投资意向从头过了一遍。越看,她越能确认,顾承安没有试图把这件事做成一种柔软的人情。他甚至连“我可以完全退出投决”这种话,都只单独发了一句,没有在正式邮件里留下任何暧昧空间。
他给她的,仍然是一条很稳的路。
清楚,体面,愿意先把她最在意的边界摆平,再谈别的。
而另一边,周叙白昨天刚和她在一张会议桌上,把那些过去最容易失衡的东西,一条条重新谈成了规则。那条路不稳,也不轻,甚至直到现在都还带着旧伤和风险,可偏偏只要真的坐到一张桌子上做事,她又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种很难替代的共振。
一个给地面,一个给回响。
一个让人安心,一个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反而没有前几次那种立刻想躲开的心情。因为这一次,没有谁在逼她必须选。顾承安没有,周叙白也没有。真正要做决定的人,反而只剩她自己。
乔予宁看她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那你现在更偏哪边?”
“哪边都不偏。”林知夏答得很慢,“先按商业继续看。如果尽调值得进,就往下聊;如果时机不对,也不是因为顾承安这个人,而是因为未夏现在不一定要走这条路。”
“那他那条单独消息,你回吗?”
“回,但不今天。”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一回,不管说什么,都容易让它先变成人情。”林知夏说,“我得等自己把工作判断再做干净一点。”
乔予宁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傍晚六点多,旧街有邻那边发来新的现场照片和街访补充,栖川那边也回了新一轮需求边界纪要。两边的工作一压上来,投资这封邮件像是暂时被放到旁边,可又没有真的离开。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待在文件夹里,像一个新的可能,也像一个新的问题。
林知夏正低头改旧街有邻那句“今天先看看这条街在发生什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邮件。
是林屿发来的微信。
前面先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不大,但备注栏里写着本月第一笔分期还款。
后面紧跟着一句话。
`这次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