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
不是因为看不懂,也不是因为这句话里藏了什么花样,恰恰相反,正因为它太直、太短,才让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接。没有解释,没有“我想跟你谈谈”,也没有那种看似克制、其实已经替对方预设好情绪的铺垫。只有一句“我在北京”,再加一句“想请你吃顿饭”。
闻清在旁边正翻陈放那版目录,见她半天没动,顺口问了句:“怎么了?”
林知夏把手机扣回桌上:“没什么。”
闻清抬眼看她一秒,没追着问,只把电脑推回去:“那你先看这个,我去楼下拿快递。”
她一走,桌边安静下来。林知夏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两句话。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更乱一点,至少会下意识先去想他为什么来北京,是不是专门来的,还是又有哪一层资本和合作线把他推到了这儿。可真正落到眼前,她第一反应居然很简单,只是在想,这个人终于学会少说一点了。
她盯着输入框看了片刻,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几点。`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几乎是立刻回过来:
`你方便的时间。`
林知夏看着这句,手指停了一下。
以前周叙白不是这种发消息的人。以前的他更像会把时间、地点、节奏一并定好,再把所有会显得不体面的部分压到最后。如果换成以前,这条消息后面多半还会跟着一串安排,几点有空,在哪里吃,他几点结束会,或者“你要是忙就算了”。可现在没有。他把主动权留给她,留得甚至有点笨拙。
她回:`七点半以后。`
对面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家餐厅的名字和定位,后面跟着一句:
`离你现在的位置近。你要是临时改主意,也直接告诉我。`
林知夏看着那句话,没有再多回,只发了一个:`好。`
消息停住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陈放那版目录。可这一次,她再低头,脑子里还是会分一点去想另一头那个人。不是旧情突然翻上来,也不是顾不上手里的工作,而是一种很具体的意识:周叙白这次来北京,不管是不是顺着工作行程,他都已经真的过来了。
另一边,周叙白把手机按灭的时候,人还坐在景维北京办公室的会议室里。
他今天确实不是只为了这一顿饭来的。上午九点的投后会,十一点半的资源重整碰头,下午还插着一场跟渠道方的短会,桌上那几版“后续合作结构调整”到现在还没完全谈完。按最省事的做法,他本来可以全程视频,不用亲自飞这一趟。可昨晚谢衡把旧账本和那几张押金单摊到他面前以后,他忽然就不想再用“视频也一样”这种说法给自己留路。
所以今早六点十分的航班,他还是上了。
下午最后一场会结束时,景维那边的负责人还在说后续资源入口要怎么并,周叙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脑子里却已经有一半不在那张桌上。他不是来北京以后才决定给林知夏发消息,消息在飞机上就写过一版,落地后又删了,到了第三次才只剩那两句最短的。
不是因为别的,是他终于知道,有些时候话说多了,不会更像解释,只会更像推销。
助理进来确认晚上的安排时,他只说:“七点之后我自己走,别排饭局。”
助理愣了一下:“周总,景维那边原本想约您一起吃个便饭。”
“推了。”
“那八点半那个电话会……”
“改到九点半。”周叙白把文件合上,“如果改不了,就换明早。”
助理跟了他这么久,多少也听得出这种口气背后没有商量的余地,点点头就去处理了。周叙白收起桌上那支笔,站起身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喉咙有点哑。昨晚没怎么睡,今早又一路赶,会一场接一场开下来,身体的疲惫其实早就上来了。只是这些年他最会的就是把疲惫压在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表面底下,不到别人真看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往往也懒得承认。
七点二十,他提前到了地方。
餐厅不大,也不算多安静,但桌距拉得开,不至于让人觉得太正式。周叙白没订包间,只要了靠里的一张四人桌。服务生拿菜单过来,他扫了一眼,先把冰水推回去:“先换壶温水。”
服务生点点头,正要走,他又补了一句:“凉菜先不上,汤快一点。”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先静了一秒。不是不知道这习惯从哪儿来的,而是太知道,所以才更清楚它有多难改。很多东西到了今天其实已经不该这么顺手了,可身体记得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完。
林知夏是七点四十到的。
她今天没穿得多正式,外套很简单,电脑包还背在肩上,像是真的刚从工位上下来,顺路过来吃一顿饭。周叙白站起身,先替她把椅子拉开。林知夏坐下以后,看了眼桌上的温水,才抬头看他:“你来得挺早。”“刚到一会儿。”周叙白说。
“北京的会开完了?”
“差不多。”他把菜单推过去,“你先点。”
林知夏没接,只看着他:“不是你请我吃饭?”
“所以先给你。”
这句话不算什么玩笑,可落下来以后,桌上那层原本有点绷的气氛还是松了一点。林知夏把菜单翻开,随口问:“你今天真是顺便来北京开会,还是专门来这一趟?”
周叙白看着她,答得很平:“白天有会,晚上想见你一面。”
他没说“主要为了你”,也没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不会来”,只是把两件事并列摆出来。林知夏听完,没往下追,只低头继续看菜单。过了两页,她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你点吧。我现在对这附近也不熟。”
周叙白没客气,接过来很快点了几样。点到一份凉拌菜时,服务生顺口问:“这道我们默认带香菜,可以吗?”
周叙白几乎没有停顿:“她那份不要。”
话出口以后,桌上安静了半秒。服务生没听出什么,记完就走了。林知夏抬眼看着他,隔了两秒才说:“你记性倒是一直挺好。”
周叙白把菜单放下,声音不高:“有些东西改不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别有深意,可他说得又太平,平得像只是在回答“为什么还记得你不吃香菜”这种生活问题。林知夏没有顺着往下问,只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不烫,刚好能入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路从工位走过来那点一直没散干净的绷,居然真的因为这口温水松了一点。
周叙白看着她:“你今天还在公司?”
“嗯。”林知夏说,“新稿子刚写完一版。”
“北区更新那个?”
“陈放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不是他。”周叙白说,“韩川下午跟我发过一条消息。”
林知夏抬头:“你们现在私下还交换北京总部写稿动态?”
“他只发了一句。”周叙白说,“说你今天像是终于开始认真写东西了。”
林知夏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韩川现在也这么多话了?”
“看人。”周叙白说。
“那看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大概。”周叙白顿了一下,又问,“适应得怎么样?”
这话如果换个人问,很容易就变成一句客气寒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林知夏反而得先想想要怎么答,才不至于让任何一句都听起来像带着旧账。她最后只说:“比我想的硬一点,也直一点。”
周叙白点头:“像北京。”
“也像韩川。”林知夏说,“他说话有时候跟在会议纪要上批注似的。”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但你不讨厌。”
林知夏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本来想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可又觉得没必要。因为他确实会知道。不是他多神,而是她的很多偏好,在这个人面前本来就不算秘密。她怕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说重话,她怕的是别人一边不说重话,一边什么都默认让她自己去悟。
“至少比一直让我自己猜强。”她说。
周叙白听见这句,眼神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往深里接,只顺着点了下头:“那就好。”
服务生先把汤端上来,又把凉菜和热菜一盘盘送过来。桌子不大,东西摆开以后反而显得刚刚好。林知夏原本以为自己今晚胃口不会太好,结果第一口热汤下去,胃里那点空反而慢慢有了实感。
周叙白见她先喝了半碗,才问:“新稿子写得顺吗?”
“比我想的顺。”林知夏说,“本来是陈放那边一份被改得只剩安全词的东西,我下午直接重写了。”
“没先想着谁会不会不高兴?”
“有一瞬间还是会。”她说,“但今天没照着那个反应走。”
“挺好。”
“你这句说得像领导批示。”
周叙白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那我换一句。你本来就适合写那种东西。”
“哪种?”
“把别人觉得虚的东西,写成能落地的东西。”他看着她,语气平得几乎不像夸人,“以前南栈第一版竞标就是这样。”
林知夏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抬眼看了他几秒,才低声说:“你还记得。”
“记得。”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尴尬,更像两个人都很清楚,有些熟悉感一旦露头,就很难再装它不存在。服务生过来加了一次水,又把一盘菜往他们中间挪了一点。林知夏伸筷子时,发现自己那侧那份蘸料里原本放着的香菜已经没了,只剩几根挑得很干净的白色菜梗。她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时正好看见周叙白把那几片香菜叶夹进自己盘里,像这只是个顺手动作。
他做完才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抬眼看她:“抱歉。”
“你道什么歉?”
“手比脑子快。”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你这毛病以前就有。”
“现在也没全改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接这句,只低头把那口菜吃完。味道其实很普通,可那点普通反而更难防。因为真正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谁忽然说了一句多重的话,而是这种你以为早该过去了,却还会在一顿饭里、一个动作里、甚至一杯温水里重新冒出来的熟悉。
饭吃到一半,周叙白忽然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出来嗓子哑。林知夏几乎是下意识抬头:“你今天是不是又没怎么睡?”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静了一下。
周叙白也顿了顿,才说:“还行。”
“你这个‘还行’跟以前一个样。”林知夏看着他,“一听就知道不是真的还行。”
周叙白没有立刻反驳,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说:“昨晚翻了点旧东西,睡得晚。今早又赶了早班机。”
“六点多那班?”
“嗯。”
“你现在声音都哑了。”
周叙白看着她,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疲惫终于露出一点:“你还是听得出来。”
林知夏拿筷子的手停了停,低头夹了一口菜,没有顺着这句往下说。她不是听不出来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只是今晚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往那层走。他没借疲惫卖惨,她也不想因为这一点熟悉就把今晚吃成另一场旧账对峙。
她转而问:“北京这边谈得怎么样?”
“不算轻松。”周叙白说。
“那就是谈得很差。”
“也没到那个程度。”他说,“只是很多人现在都喜欢先谈结构,后谈事实。”
林知夏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是在概括北京,还是在概括你这两周的日子?”
周叙白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都有。”
林知夏没再接。因为这句已经够了。再往下,他就容易解释,她也容易顺着问。可今晚这顿饭如果真要有什么意义,大概也不在于把旧事一口气谈完,而在于他们能不能先不靠失控把彼此拉回去。
于是后面那半个小时,他们真的开始聊一些更普通的事。她说北京地铁比海临挤得多,许昭嘴上嫌她像项目机床吐出来的,实际上比谁都盯她吃饭;他说景维那边最近盯得紧,资源入口和合作结构几乎每一轮都有人想重写;她说闻清讲话像拿刀削苹果,嘴上不留情,递过来的咖啡却永远是热的;他说谢衡现在越来越像职业挨骂完还能继续递材料的人。
很多话题听上去都很轻,甚至有点像他们真只是隔了很久之后,重新坐下来吃一顿普通饭。可也正因为普通,那些藏不住的地方才更明显。周叙白会在她说到北京这边写稿写得顺的时候,立刻问一句“是不是终于没人逼你把主语删掉”;她会在他说“最近会多”那句时,听出他把一半没说的疲惫压进了那两个字里。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去碰过去,可很多过去明明白白就在现在这些最普通的对话里。
吃到后面,服务生端来甜品,顺手又在桌上放了两杯冰水。周叙白连看都没看,直接对服务生说:“麻烦换成温的。”
服务生愣了一下,立刻点头:“不好意思。”
人走以后,林知夏看着他:“你今晚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证明你记性有多好?”
周叙白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语气却很平:“都不是。”
“那是什么?”
“来先把这顿饭吃完。”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林知夏没有再追着问。因为她听得懂他的意思。他今晚没有借机解释,没有说“我其实想了很多”,也没有问她北京过得怎么样、还会不会回海临、愿不愿意给过去那堆事一个新答案。他只是把饭稳稳吃完,像真的只打算先做到这一件最小、也最不容易出错的事。
可恰恰是这样,才更让人难防。
饭快结束的时候,周叙白问她:“新稿子下午过吗?”
“过。”林知夏说,“韩川六点多就回了,说这回总算不是空话了。”
“那说明他真满意。”
“你比我还懂他。”
“因为我今天上午见过他。”
林知夏抬眼:“你还真不只是来吃饭。”
“我没说是。”周叙白答得很坦然。
她看着他,过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还要专门约这一顿?”
这回周叙白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该说到哪一步才不算越线。最后他只说:“因为我人在北京,也因为我想见你一面。”
没有再多。
林知夏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低头把最后那口汤喝完,放下勺子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一点不算重的雨声。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层,没过一会儿,玻璃上就能看见细细的水线滑下来。
服务生过来收盘子,顺口说了句:“外面下雨了,今天这场来得还挺突然。”
林知夏抬头看了眼窗外:“北京也这样?”
“这阵子常这样。”服务生笑着说,“白天还好好的,晚上说下就下。”
她点了下头,起身去拿包。周叙白已经先把账结了,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伞。不是很大的商务伞,和他这个人一样,规整得没什么多余样子。
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时,雨已经明显大了一点。餐厅门一开,外面的潮气和凉意一起扑进来。林知夏站在门内,看着台阶前那层被雨打湿的地面,刚准备说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周叙白已经把伞撑开,侧过头问了她一句:
“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