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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她第一次认真考虑离开海临

    网页跳出来以后,林知夏没有立刻往下翻。

    她盯着那一串租房标题看了十几秒,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是第一次想“走”。南栈出事那晚,匿名帖刚起来那阵,甚至更早一点,在她还没被正式从项目窗口上摘掉之前,她都不是没闪过离开的念头。可那些念头每一次都带着很重的情绪,要么像一口气上来的狠话,要么像被逼到墙角时给自己开的后门。只有今天这一次,她是真的把“北京”两个字敲进了搜索框,还没有立刻关掉。

    她把电脑拉近一点,新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文档第一页,她敲下四个字:`如果离开`

    停了两秒,她又把标题删掉,重新打成:`要处理的事`

    第一行,工作。

    第二行,住处。

    第三行,母亲复诊。

    第四行,林屿债务线。

    第五行,证据和资料。

    她写到第五行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以前她做项目也是这样,真到最乱的时候,反而会先把所有东西拆平,一项一项落到纸面上。不是因为这样就能让事情变简单,而是只有先拆开,她才知道哪一块能动,哪一块现在还动不了。

    她继续往下补。

    工作后面,她写:`北京有没有轮岗/协作口子;支持组是否必须到岗;如果离开海临,最短多久能落地。`

    住处后面,她写:`短租一个月;合租备选;离北京总部和医院都不要太远。`

    母亲复诊后面,她写:`本周复查;下周拿结果;药量先备两周;苏蔓能不能帮看一次。`

    林屿债务线后面,她写:`原图、聊天记录、担保补充协议、连带责任保证说明、对方催款音频。`

    证据和资料后面,她写:`律师函原件、元数据比对说明、权限白名单时间点、匿名帖传播链、改写纪要前后版本。`

    写到最后一行,她手指停了一下,又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海临这边需要留下什么,带走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轻轻运转的声音。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睡了,卧室门关着,母亲那边也没了动静。林知夏把这页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脑子里那种一直互相挤压的乱终于有了个能摆开的地方。事情没有少一件,可至少现在不是一股脑压在胸口了。

    她先点进第二个标签页,把“曜石 北京 轮岗 调动”往下翻了两屏,又退出来,点开通讯录。

    翻到“许昭”那一栏时,她停了几秒。

    许昭是她以前在总部培训时认识的北京同事,做品牌整合出身,后来转去了总部业务支持和区域协同口。两人算不上特别熟,但因为都不太喜欢说废话,这几年偶尔联系,倒一直没断。

    林知夏想了想,没有先发文字,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通,那边先是一阵敲键盘的声音,接着才传来许昭的声音:“知夏?这个点找我,海临那边又炸了?”

    “你这开场挺直接。”

    “你也不是会半夜找人叙旧的人。”许昭说,“说吧,什么事?”

    林知夏靠回椅背,没有绕弯:“我想问你个实话。总部这边最近有没有短期轮岗或者协作名额?不是正式调岗也行,只要能先把人挂过去一段时间。”

    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昭再开口时,声音明显认真了点:“你这是想来北京,还是已经走到必须来北京这一步了?”

    “都不是。”林知夏说,“是我需要先知道,有没有这个口子。”

    “有。”许昭答得很快,“但不好看,也不舒服。总部这边最近在拉区域品牌支持池,名义上是协作和复盘,实际上很多时候就是拿来接那些在原项目里待着越来越消耗、又还没到正式离职的人。你如果问有没有,肯定有。你如果问值不值得,我得先知道你现在在海临是什么状态。”

    林知夏看着桌上那几本从公司抱回来的笔记本,声音很平:“今天刚被正式从项目窗口上摘下来,人事调整通知已经发了,支持组共享位在十二层打印区旁边。”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接着许昭骂了句脏话:“那还真是没给你留什么面子。”

    “嗯。”

    “你想什么时候动?”

    “如果真要动,越快越好。”林知夏说,“但我这边家里还有点事,不能明天说走就走。”

    许昭没立刻答,像是在心里先过了一遍流程,才说:“这样,我先把几件事跟你说清楚。第一,北京这边要挂人,不难,难的是你得给一个体面理由。不能写‘海临项目扛不住了’,最好写成跨区域协同或者阶段性支持。第二,你如果真过来,短期内也别指望是什么更好的位置,大概率还是做支持、复盘、横向协同,只是人先从海临那个坑里拔出来。第三,来了以后日子不见得轻松,但至少不会天天被同一套旧关系追着耗。”

    林知夏听完,直接问:“最快多久能落?”

    “如果只是先挂协同,两三天能动。”许昭说,“前提是你自己这边先想清楚,不然总部也不愿意接一个今天说来、后天又说回去的人。”“我不会这么反复。”

    “那行。”许昭说,“你明天把简历和你最近两年能说得出口的项目整理一版给我。别写得像求职,写得像内部调动材料。还有,你现在住处呢?”

    “海临这边暂时还在。”

    “我是问你到北京以后。”许昭说,“酒店、短租、合租还是朋友家?”

    林知夏笑了一下:“我刚打开租房网页。”

    “那你还挺快。”许昭也笑,“我给你发两个中介联系人,一个做短租,一个做合租,至少比网上乱搜节省时间。你先别急着看那些拍得跟样板间一样的,预算、通勤、是不是能立刻住进去,比风格重要。”

    “你最近怎么说话越来越像顾承安了?”

    “景维那个顾总?”许昭在那头啧了一声,“你这比较跨度挺大。人家那是资本训练出来的,我这纯粹是北京房租教育出来的。”

    林知夏被她说得笑了一下。笑完以后,许昭又把语气收回来:“知夏,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这次想走,主要是因为公司、项目,还是别的?”

    林知夏看着文档里那一排清单,没有立刻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项目和公司。现在觉得不是。是再这么待下去,什么事最后都默认该由我来扛、由我来解释、由我来留在原地消化。我有点不想再这么活了。”

    许昭那边静了静,声音放轻了一点:“那就别把这次当逃。你是该换轨了。”

    挂断电话以后,许昭很快把两个中介和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联系人发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一句:`你如果真来,我先帮你占个工位。别拖太久。`

    林知夏把那条消息收藏起来,又点开高铁软件,搜海临到北京。

    第二天、第三天、下周一、下周三,车次一条条跳出来。最快的高铁不到五个小时,商务座她直接略过去,二等座和一等座的价格都在那儿摆着。她没立刻买,只先把几个时间合适的班次都截了图,放进一个新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她想了想,最后打成:`北京过渡`

    这四个字敲下去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逃走”,也不是“备选”,而是“过渡”。

    好像她心里已经默认,这件事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动作,而是某段生活要开始往下一阶段挪了。

    第二天一早,苏蔓来家里看林母,顺便带了早餐。她一进门就先把豆浆往桌上一放:“你们家现在怎么一个比一个像没睡过觉?尤其是你,昨晚又几点睡的?”

    林知夏把复查单和病历本收进包里:“快三点。”

    “你怎么不干脆通宵?”苏蔓瞪她,“我一早过来就看见你餐桌上摊着电脑、租房网页和高铁截图,你别告诉我你真打算一声不响跑北京。”

    林知夏抬头看她:“你怎么每次都能一眼看到重点?”

    “因为其他那些都写在你脸上了。”苏蔓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说吧,已经想到哪一步了?”

    “还没到买票。”林知夏说,“但已经在算怎么过去最稳。”

    苏蔓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立刻劝,也没先问是不是因为周叙白,反而先拉开椅子坐下:“工作那边有口子?”

    “总部可能能先挂个短期协同。”林知夏说,“不是什么好位置,但至少先把人挪出去。”

    “那住处呢?”

    “在看短租和合租。”

    “阿姨复查和家里这摊事呢?”

    “这就是我现在还没买票的原因。”林知夏把清单打开给她看,“我昨晚把要处理的事全拆了一遍。妈这周和下周都得复查,林屿那条债务线还在补材料,律师函和时间线这边不能断,公司那边我虽然被摘下来了,但还没到彻底不留后手的时候。”

    苏蔓低头把那页看完,半天才说:“你这哪是考虑走,你这是已经在给自己做迁城项目管理了。”

    “不然呢?”林知夏说,“难道我要再像以前那样,等情绪顶到最上面了,拉着箱子说走就走?那种离开最后只会变成另外一种狼狈。”

    苏蔓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现在最不像以前哪儿吗?”

    “哪儿?”

    “以前你一难受,最先想的是先扛住别让人看出来。现在你开始想,扛住之后我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原地。”苏蔓说,“这挺好。就是有点晚。”

    林知夏没接这句,只把母亲今天要带的药和检查单再点了一遍。苏蔓也没再追着往下说,帮她把出门的东西重新归了下,临出门前还是补了一句:“你真要去北京,我能帮你看阿姨复查。别的我不敢吹,陪她去趟医院还是够的。”

    “好。”林知夏看着她,“我如果真定了,第一个告诉你。”

    上午陪母亲复查的时候,林知夏又接了两通电话。

    一通是梁律师,确认她这边家庭债务线的证据整理进度,提醒她“连带责任保证补充协议”里那几处手写信息要尽快单独扫描做保全。另一通是许昭,说她已经先替她问过北京那边的支持池了,名额有,但动作要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直说。”许昭在电话里说,“这类位置最不缺的是想过来的人,最缺的是能立刻接得住事、又不会把海临那边一身旧麻烦原样拖过来的人。你如果要来,就把你的条件讲清楚,短期协同、保留调查线、不接受空头承诺。你别到了北京,又掉进另一个‘先委屈一下’的坑里。”

    林知夏站在医院走廊,低声问:“你觉得我现在提条件,像不像笑话?”

    “不像。”许昭说,“像终于有点职业病了。你之前就是太容易在别人说‘先过这段’的时候,把自己的位置先让出去。”

    这话说完以后,林知夏没再犹豫,直接回她:“行。你帮我递一句,我可以短期协同,但前提是岗位范围、汇报线和时间都得写清楚。别再给我一张靠打印区的共享位让我自己悟。”

    许昭在那头笑出了声:“这句够狠,我记下了。”

    下午回到家,林知夏把从公司抱回来的那只纸箱彻底打开,开始一件件筛。

    提案册里,真正要带走的其实不多。南栈前期竞标主案一份,云岚二轮评估那套改得几乎面目全非的旧稿一份,几本她自己手写满批注的笔记,还有那本压着便签的会议纪要本。至于那些客户来访门牌、旧版工牌、两年前谁送的品牌周边和一堆没再用过的样稿,她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另一个纸袋。

    林屿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把东西摊了一地,愣了下:“姐,你这是要搬家?”

    “还没到那一步。”林知夏头也没抬,“先把能带走的和不用带走的分开。”

    林屿站在边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真打算去北京?”

    林知夏把一本笔记翻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高铁界面都没关。”林屿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看的。”

    林知夏没计较,只说:“在考虑。”

    “那妈怎么办?”

    “所以我现在还只是考虑。”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放进箱子,“这边的药、复查、你那条债务线、律师那边的材料,我都得先排好。不是我今天想走,明天就能撂下所有东西走。”

    林屿看着她,又问:“那你要是真走,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这句话让林知夏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些被自己一件件留下来的东西,过了几秒才说:“我不是不回来。我只是第一次觉得,海临这地方对我来说,不一定非得是唯一的选项。”

    林屿站在那里,半天没接话。最后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其实你早该有别的选项。”

    林知夏抬头看他。

    林屿大概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耳朵都有点发红:“我是说真的。你这几年……好像不管项目、家里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大家都默认你会留在这儿收尾。连我都默认过。现在想想,其实挺过分的。”

    这话不像道歉,却比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更让人没法随便打发。林知夏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也只是说:“你要是真这么想,就把你那边的材料给我补齐。别让我走之前还得替你收第二轮尾。”

    “我知道。”林屿点头,“今晚我就把那几段通话再标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的时候,纸箱终于分成了两堆。

    一堆是留下的。旧门牌、几个无关紧要的样稿、用完一半的马克笔、一次都没带回家的活动纪念册。

    一堆是要带走的。电脑、硬盘、几本手写笔记、律师函复印件、时间线、旧方案、那本便签本。

    林知夏把那本便签重新翻开,最上面还是那句:`为什么回来,不是怀旧,是理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几年自己之所以一直没走,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海临这座城真的多留得住人,也不是因为她心里还有多少没断干净的感情,而是因为她太习惯替一切都找理由了。项目需要她,家里需要她,公司说再等等,关系还没彻底坏到那一步,事情还没糟到必须翻脸。每一次她都能替留下找到一个看起来说得过去的理由。可这些理由一层层叠到今天,剩下的其实只是一种更难被自己承认的习惯。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不是顾承安,也不是许昭。

    是曜石北京总部那边一个陌生座机。

    林知夏看了两秒,接起来。对方是人力共享中心,说许昭已经先和他们打过招呼,如果她愿意,可以先按“区域品牌协同支持”走一个短期调配流程,先做一个月,后续再看双边意向。

    “具体岗位内容和汇报关系呢?”林知夏直接问。

    对方明显顿了顿,大概没想到她先问这个:“目前是支持区域品牌材料整合、复盘和跨团队协同,汇报上由北京业务支持负责人承接,必要时会和总部品牌线双汇报。我们后续可以发一版书面说明给您。”

    “发书面。”林知夏说,“我看完再答。”

    “好的,那您邮箱还是公司那边——”

    “发我私人邮箱。”

    对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知夏把手机放下,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松口气,而是那种终于看见一件事从“我是不是疯了才会这么想”变成“原来真有一条路”时,人才会有的反应。

    她把那本便签放进要带走的箱子里,重新合上盖子。

    同一时间,城东一栋写字楼里,周叙白还坐在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停在和林知夏的聊天框上,输入栏里躺着一段写了很久又没发出去的话。解释项目,解释董事会,解释为什么他这几天明明看见了问题,却还是没能用她最需要的方式站出来。那段话已经被他删改过很多次,长得像一份迟来的说明书。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谢衡。

    消息很短:`听说林知夏在问北京的口子。`

    周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

    又过了一会儿,谢衡第二条消息进来:`不是随口说说那种。像是真的在准备走。`

    屏幕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本来就压得很深的疲惫照得更清楚。周叙白手指停在输入栏上方,半天都没有落下去。那段没发出去的话还在,光标一下一下闪着,像在提醒他,解释写得再长,也依旧只是解释。

    他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只把手机扣回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