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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被推到风口浪尖

    第二天八点四十,林知夏和乔予宁一起进了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水、纪要纸和打印出来的匿名帖截图,位置排得很整齐,整齐得像不是来开会,是来等人按顺序把话说完。袁启航坐在中间,旁边是公关、法务、项目管理和两个平时不怎么出面的管理层,城更那边来了项目经理,栖川那边只放了法务和项目管理旁听。周叙白没到,韩既明也不在,这场会看起来像是“内部专项质询”,可谁都知道,旁听的人已经够让它不像内部了。

    袁启航看了一眼时间,没一句废话:“开始吧。今天这场会不讨论情绪,只讨论三个问题。第一,版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第二,匿名帖为什么能拿到内部会上的原话。第三,项目现在为什么会在外面被写成‘创意端收权’和‘边界失控’。”

    他说完,看向林知夏:“你先说。”

    林知夏把带来的材料推到桌面中间:“我先摆事实。第一,泄出去的版本不是最终版,是`v7`删减包。删减原因和生成时间都在这里。第二,删减包进入执行链是因为会务和现场搭建需要对动线,不是临时私传。第三,异常下载发生在共享外链,二十二点四十七。第四,十九点零七有一次权限放宽记录,目前能对上会务负责人那封‘导演组看不了,我先放宽一下’的邮件。第五,联排会内部纪要原稿和转给主办方的摘要版本存在明确改写差异,原稿写的是‘在核查完成前不对任何合作方或个人定责’,摘要改成了‘合作执行侧版本流转边界存在模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把匿名帖截图抽出来:“第六,匿名帖直接引用了内部排查会原话,说明发声人至少来自近身圈层,不可能只是外围听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法务负责人先伸手把原稿和摘要拉过去,对照着看了一遍,问:“这两份文件你能确认来源吗?”

    “能。”林知夏说,“原稿是我们内部联排会后同步版,顾杭和我这边都留了存档;摘要是城更项目经理今早收到、栖川董秘办公室转过去的版本,邮件头和转发链都在。”

    项目管理那边一个中层接上来:“可现在外面已经不只是在传摘要了,传的是‘创意端长期绕流程’。林总,我想先问最核心的一句,这么多版本,到底有没有存在过不走编号、只凭熟人确认就流转的情况?”

    “没有。”林知夏答得很快,“只要对外发出,全部有编号。你如果指的是口头讨论和会中确认,那是项目推进过程,不等于无编号版本直接流转。你要是有具体哪一版、哪一次,现在可以点出来。”

    那人顿了一下:“我是在问可能性。”

    “那我回答的是事实。”林知夏说,“不是可能性。”

    另一个管理层把匿名帖翻到中间一页,开口更直接:“外面现在已经不关心你们内部到底怎么分`v7`和`v8`了。外面只会看一个结果,项目泄了,帖子炸了,评论开始往个人边界和管理能力上走。知夏,我说句难听的,你作为前台负责人,是不是得承认,至少在管理成熟度上出了问题?”

    林知夏看着他:“如果你说的‘管理成熟度’是版本分层还不够细,执行链共享权限没收得更紧,那这是流程上要复盘的点,我认。可如果你要把这句话直接翻译成‘根本问题出在我’,那我不认。因为现在已经明确发生的事有两类,一类是流程漏洞,一类是有人借漏洞继续往外扩、继续往外写方向。前者要查,后者也要查,不能因为前者好说,就先把后者省掉。”

    袁启航这时接了一句:“没人说要省掉后者。可流程漏洞本来就是你绕不过去的第一层。”

    “第一层我没绕。”林知夏说,“我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在讲第一层。但我也不接受有人把第一层讲成全部。”

    公关负责人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倒是最平:“问题是,外面不会等你把全部都讲完。匿名帖出来以后,已经有人开始拿‘女负责人翻车’做二次标题了。这时候公司必须先给外面一个能承受的版本。”

    林知夏看向她:“什么叫能承受的版本?”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所有方向都往外跑。”公关负责人说,“外面写边界、写关系、写收权,为什么能这么快成形?因为内部给出去的感觉就是乱。你要说帖子有问题,我同意;可如果项目本身一点可趁之机都没有,帖子也长不成现在这样。”

    这话听起来极合理,也几乎没法一口顶回去。林知夏知道,这正是这种会最难受的地方。没有人会直接说“就是你的问题”,他们只会不断把范围缩小,把词压得更公事,然后一点点把“项目有漏洞”推成“你最该先负责”。

    她看着公关负责人,问:“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匿名帖之所以能写我,是因为我先给了它可写空间?”

    公关负责人停了一秒,答得很稳:“我的意思是,舆论不会凭空长出来。”“那我也说一句事实。”林知夏把匿名帖截图往前推了推,“这里面引了内部排查会原话,还引了被改写过的摘要方向。这说明现在的问题不只是项目有漏洞,而是有人在拿内部信息继续加工。公司如果只盯着‘为什么外面会写你’,不盯‘谁在给外面写你’,那后面只会越来越被动。”

    会议桌另一头那个昨天在排查会上提过“边界”的管理层这时开了口:“可知夏,你也得承认,为什么这种帖最后会自然地往你身上落,不是没有原因。你在项目里判断太强,很多时候栖川那边的需求也更习惯先过你,不先过项目管理。这些事放在内部大家可能觉得是效率,放到外面就会被理解成边界不清。”

    林知夏看着他,语气比昨天更平:“你今天如果还是要用‘被理解成’来代替证据,那这场会我们昨天已经开过一次了。你说我判断太强,可以举哪一次内容决定绕过流程;你说栖川需求先过我,可以举哪一次未编号版本或未留痕确认。你如果都举不出来,就别把管理上方便归纳成个人边界问题。”

    那人皱了下眉:“你别每次都把话压成证据问题。管理层看的是整体风险。”

    “整体风险不是拿暗示拼起来的。”林知夏说,“尤其不是在这种时候。”

    法务负责人翻完两版纪要,终于把问题重新拉回桌上:“我先确认一件事。匿名帖引用内部排查会原话,这一条目前你们谁能解释?”

    没人接。

    乔予宁坐在林知夏旁边,手指一直压在电脑边缘,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抖。她昨天已经被林知夏按住过一次,这会儿反而真的没有抢着认什么,只把整理好的转发时间线推到法务那边:“这是我们昨晚到现在能截到的传播链。原帖、二次标题、群内摘录和媒体问询时间都在这儿。最早单独摘出‘内部管理层原话’那句的,是一个行业小群,不是匿名号原贴自己带出来的。”

    法务负责人接过去,抬头看她:“这个群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乔予宁明显紧了一下,却还是按林知夏教她的那套来:“有几个是以前执行对接过的人,但我现在不能确认是谁先转的。我这里只提供截图和时间。”

    袁启航看着乔予宁,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昨天晚上收到匿名帖之前,有没有把内部会议内容对外说过?”

    “没有。”乔予宁说,“我只整理了版本流转和会务对接记录,没有向任何外部解释会议结论。”

    “包括朋友、同学、以前的合作伙伴?”

    “包括。”乔予宁咬了一下唇,“我没有。”

    袁启航点点头,转回林知夏:“现在回到你。帖子里除了原话外流,最致命的是它把三个东西绑在一起了,泄密、创意判断和合作边界。你能不能站在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上,先把这三者切开?”

    林知夏几乎没停顿:“能。第一,泄密是版本和共享链的问题,核心是链路和权限。第二,创意判断对不对,是方案问题,可以争,但它不构成版本外流的理由。第三,合作边界是流程问题,能不能成立,必须看有没有越流程、有没有未留痕流转,不是看谁和谁沟通更顺。现在匿名帖故意把这三件事写成一件事,是为了让结论更快落到人身上。”

    “可外面已经这么写了。”公关负责人说。

    “那就该拆,不该顺。”林知夏说。

    项目管理那位中层忍不住又插了一句:“你现在这么说当然都成立,但从管理结果看,帖子最后为什么不是写会务负责人,不是写搭建外包,不是写项目经理,偏偏写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整个项目里的形象太像一个能代表整盘子的人。林总,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是风险?”

    这句话比前面更狠,因为它把问题从“你做错了什么”又往前推了一步,变成“你存在得太明显,本身就有错”。林知夏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如果你的意思是,前台负责人不该在项目里承担代表性,那我没法认同。如果你的意思是,公司一旦需要一个人去承压,代表性高的人最方便,那我认。可这两个逻辑不是一回事。”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袁启航靠回椅背,终于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知夏,没有人否认你这几年在曜石把内容线做得很硬,也没有人否认你现在拿出来的材料有价值。问题是,公司现在要先考虑整体利益。匿名帖已经把你和项目深度绑定,外面一旦继续这么写,曜石和栖川都会被拖进去。站在这个位置上,我必须先问,为什么总是最容易落到你这儿。”

    “因为最方便。”林知夏说。

    袁启航盯着她:“你觉得这是全部?”

    “不是全部。”林知夏答得很平,“还有一部分,是有人顺着这种方便在推。推到后面,大家就会忘了最开始查的其实是版本和链路,只记得‘某个女负责人边界不清、管理失控’。这对谁都省事,除了对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关负责人忍不住接了一句:“你不要把所有东西都理解成有人故意推你。现在很多判断,不一定是恶意,也可能只是舆论天然会这么走。”

    “舆论天然不会知道闭门会原话。”林知夏说。

    这一下,屋里又静了。

    法务负责人把笔放下,看向袁启航:“我建议今天先形成两个并行方向。第一,匿名帖和传播链继续存证,尤其是内部原话外流这一条。第二,项目侧继续把版本、权限和纪要改写的责任链拉平。现在谁都不能只讲一半。”

    袁启航没有立刻反对,过了几秒才说:“可以。但我补一句,曜石内部自己的责任链,也不能因为匿名帖更脏就往后放。”

    “没人说往后放。”林知夏说,“我只是不同意先把它放成唯一答案。”

    袁启航看着她,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听起来最冷静、也最难直接反驳的公事口吻:“我今天从头到尾没说唯一答案。我说的是第一层答案。项目做到今天这个体量,‘第一层’本来就足够压死人。你如果连这层都不认,后面大家也很难继续往下谈。”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明白这场会真正的难不在于谁说了多少难听话,而在于每个人都只把刀往前送半寸。半寸,不够失态,也不算撕破脸,却足够一步步把她推到最前面。流程、成熟度、整体利益、项目声誉,每个词单听都成立,合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套东西。

    她把手边那叠材料重新理齐,抬头时语气反而更平了:“第一层我认。版本分级不够细、共享链权限放宽、执行链留口太多,这些都是项目管理要复盘的事实。可我今天也把另一层放在这儿了,纪要被改写,内部原话外流,舆论被往个人边界和性别化方向带。谁如果想只看第一层,不看第二层,那不是因为事实只有一半,是因为另一半太难处理。”

    没人立刻接她这句。

    最后还是袁启航先收了尾:“行。今天上午先到这儿。材料全部留档,法务和公关带走副本。下午两点半,联合危机会。城更、栖川、曜石一起开,主办方那边也会同步知道处理方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故意让后面那句更清楚一点:“周叙白会出席。”

    这句话落下来,林知夏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点了下头:“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视线还是在桌上的参会名单上停了一秒。不是因为这名字多意外,而是因为走到这一步以后,她忽然很清楚,下午那场会她真正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曜石内部怎么往她身上收责任了,还包括栖川会不会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把这条线彻底压成一个对公司最安全的版本。

    会散以后,乔予宁抱着电脑站起来时,腿都有点发软,声音压得很低:“林总,我刚才后面那几段差点没记住。”

    林知夏说:“没事。你先回小会议室,把刚才法务拿走的那套目录再备份一份。”

    “那您呢?”

    “我去趟洗手间。”

    乔予宁点点头走了。林知夏一个人穿过走廊,进洗手间以后,先把水开到最大。她没有立刻补妆,也没有立刻整理头发,只是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冷得有点过分,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委屈,也不是想哭,更像某种东西终于被推到了再也装不懂的位置上。她以前一直觉得,曜石再现实,至少还是个能讲专业的地方;再难,也总能靠方案、靠判断、靠把东西做硬一点,一点点站住。可今天这场会把另一件事说得太清楚了。专业当然重要,但还不够。位置、风向、谁更方便被牺牲,也一样重要。甚至在某些时候,比专业更先决定你会被放到哪一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第一次很具体地意识到,曜石也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长期托付的地方。它可以让你往前冲,也会在需要的时候,理性地衡量你值不值得先被放出去挡一下。不是只有曜石这样,可真轮到这一天落到自己身上,还是比旁观时更冷。

    她抬手拧小了水流,抽纸把手上的水擦干净。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也不是媒体消息。

    是联合危机会的会议邀请。

    时间,下午两点半。

    参会名单里,周叙白的名字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