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进董事会议室时,里面的人已经等齐了。韩既明坐在正中,董秘、法务负责人、融资负责人分坐两边,屏幕上连着两家基金的视频窗口。桌上摆着今天早上的竞品预热图、南栈项目内部版本比对和一页融资组临时整理出来的问题清单。没人寒暄,韩既明直接把那页清单推到他面前:“先不谈谁对谁错,先谈动作。今天中午之前,栖川必须给外面一个统一口径。”
融资负责人接上去:“九点十分,第一家基金问的是‘是不是资料外流’;九点二十七,第二家问的是‘你们是不是连合作链路都管不住’。这两个问题看着不一样,其实是一个意思,他们不只在看项目,在看栖川的基本治理。”
周叙白先看了眼清单,才开口:“现在能确认的事情只有三条。第一,对方拿到的不是最终版,是`v7`删减包。第二,异常下载发生在共享外链,不是内部正常浏览。第三,谁生成的链、谁做的二次转发、谁把内容带出了执行链,这几个点都还在查。除此之外,现在说任何定性都太早。”
视频那头一位投资方代表点了点头,语气却并不松:“周总,我们不要求你现在就给出结论。我们要看的是,栖川在没结论的时候,是不是还能像一家准备走下一轮融资的公司一样做事。换句话说,调查可以继续,但控制权必须先回来。”
“控制权回来,我同意。”周叙白说,“版本权限、共享外链、对外回复链路都可以先收。但统一口径不能先替调查写结论,更不能先把某一边推出去。”
法务负责人把电脑转过来:“我们已经起了一版草稿。第一句是,‘因合作执行链路中的版本权限管理疏漏,导致阶段性汇报内容发生非授权传播,栖川已启动紧急处置。’”
周叙白扫了一眼,直接说:“删掉。”
融资负责人看着他:“这句哪里有问题?”
“问题在于它把责任方向写死了。”周叙白说,“现在查到的是共享外链异常下载,不是已经查明‘合作执行链路权限管理疏漏’。你们要的是止血,不是先编一个最方便理解的解释。”
韩既明问他:“那你改。”
周叙白把电脑拖到自己面前,敲了一行字:“针对近日外部出现与南栈项目阶段性汇报高度相似的传播物料,栖川已启动内部及合作链路联合核查,并同步冻结相关共享权限。”
法务负责人皱了下眉:“太轻。”
“不轻。”周叙白说,“它把该做的动作写清楚了,只是没替结果抢跑。”
融资负责人显然不买账:“市场不看你文字写得谨慎不谨慎,市场看你有没有责任姿态。现在外面最容易形成的判断就是合作链失控,你把这个点完全拿掉,别人只会觉得你在避重就轻。”
周叙白抬眼看他:“责任姿态不是先拿一句重话把事实压扁。你们现在写‘合作链失控’,如果明天查出来第一条外链不是曜石那边开的,这封邮件谁收回?”
对面视频里的另一位投资方负责人这时出声了:“周总,资本不会要求你今天抓到人,但会要求你今天先管住场面。我们不在乎这句话是不是让某个合作方不好受,我们在乎的是,明天投委会再看这个项目时,主语是不是栖川。”
这句话落下来,韩既明接得很快:“听懂了吗?现在不是谁委不委屈的问题,是外面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主语必须是‘栖川正在处理’,而不是‘各方都在解释’。”
周叙白没接这层情绪,只继续把视线放回到文稿上:“那就写动作,不写责任。第二句改成:即日起,项目资料的版本调用、共享权限及对外口径统一由栖川项目管理和法务审核执行,原分散共享链路暂停使用。”
董秘把这句念了一遍,问:“‘暂停使用’要不要改成‘全面收回’?这样态度更硬。”
“不能写全面收回。”周叙白说,“今晚执行面还要跑,会务、搭建、现场导演都在等包。你一刀切,明天项目先瘫在自己手里。”
法务负责人立刻问:“那如果外面追问,为什么不全面收回?”
“就回一句,项目执行不断,权限先收紧。”周叙白说,“我们要的是收住风险,不是做给人看的自残。”
韩既明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直接把问题挑明了:“周叙白,你现在到底是在保项目运行,还是在保项目里的人?”
周叙白看着他,答得很平:“我在保事实。”
韩既明没笑,声音也没抬高:“事实现在只有一半。另一半还没查出来。可融资不会等你查完,董事会也不会等你查完。你现在坐在这儿,先得保栖川。”
视频里的投资方代表顺着往下说:“再说得直白一点,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带着个人判断去为某一个合作方负责人提前背书。只要你开始解释‘她不会’‘他们不会’,外面立刻就会把问题从项目纪律看成项目边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周叙白听懂了这句话里故意没有点出来的那层意思,也正因为听懂了,他更不能顺着往下说。他如果现在替林知夏多讲一句,所有人都会默认他在用私人信任替项目做担保;可他如果一句都不讲,后面那封统一口径的邮件发出去,压到她头上的东西又是真实存在的。
韩既明看着他,继续说:“所以邮件里不提个人,不提哪一边,不提谁先有问题,但要把决定权收回来。包括曜石,包括林知夏,这两天都不能再单独对外回应一句。”
周叙白终于抬头:“这句话对她来说,就是定性。”
融资负责人说:“不这么写,对融资来说就是失控。”
“她没有对媒体回过一句话,也没有绕开流程私自发声明。”周叙白语气依旧平,“你们现在把‘不得单独回应’单拎出来,她看到的不是管理动作,是切割。”
法务负责人看了他一眼:“那你给更合适的写法。”
周叙白把原文改掉,重新打了一句:“核查期间,涉及项目资料、版本流转及对外口径的任何说明,均以栖川统一书面回复为准。”
董秘又念了一遍:“这句不点人,但意思还在。”
“这就够了。”周叙白说,“要的是动作,不是敲打。”
融资负责人显然还是不满意:“还缺一段。现在外面已经在问,后续会不会追责。你如果一句不提,大家会觉得栖川只会发公关话。”
法务负责人把第三段补出来:“对于资料流转中的权限设置、执行管理及相关责任,栖川将完成内部复核,并视核查结果启动追责。”
周叙白看完,还是那句:“‘追责’先删。”
法务负责人问:“删了以后合同层怎么接?如果后面真要发律师函,你今天一点都不留,以后就会显得前后口径不一致。”
“今天留‘进一步处理’。”周叙白说,“等查出来,再写追责。现在先把‘追责’放上去,所有收邮件的人都会默认栖川已经知道是谁。”
融资负责人看着他,语气开始发硬:“周叙白,你今天删的每一句重话,明天融资那边就会多一个问号。你自己得有数。”
周叙白也没退:“我删的是抢结论的话,不是重话。真该重的时候我不会拦,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最先开口的那位投资方代表终于松了一点:“那就这样。我们接受你们不提前定性,但前提是控制动作必须同步落地。共享权限什么时候冻结,谁统一回复,谁保留最终审批,都要写清楚。我们看的是执行,不是修辞。”
韩既明点头:“董秘记一下。第一,今天下午前发统一说明;第二,今夜把旧共享链全部停掉,重新开只读权限;第三,所有对外沟通统一经过栖川项目管理和法务;第四,明早融资组收到完整的阶段性风险控制动作。这样够不够?”
视频那头回得很直接:“够。但还有一点,合作方名单和核心接口人要同步抄送。我们不要从别的渠道知道你们发了什么。”
融资负责人立刻接话:“发送范围就按这个来,主办方、城更、曜石、执行供应商核心接口人,融资组同步抄送。”
周叙白问:“融资组为什么要进抄送?”
韩既明看着他:“因为他们要看到栖川在处理,而不是听你口头说你在处理。”
周叙白没再说什么。他把整封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所有会把矛头提前导向某一边的词都抹平,只留下动作和节点。改到最后,整封邮件只剩几个冷冰冰的词还很清楚:联合核查、冻结权限、统一回复、暂停分散链路。没有人名,没有判断,没有一句像安抚的话。
韩既明看完终稿,直接拍板:“就这版。法务今晚封链,项目管理收权限,董秘准备发送名单。周叙白,你回去签字。”
周叙白没起身,先问了一句:“如果明天之前查出第一条共享外链不是曜石开的,这封邮件怎么补?”
韩既明说:“查出来再补。”
“等查出来,所有人已经先看完第一版了。”
韩既明盯着他:“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办?停着不发,等所有事实都摆齐?周叙白,这不是你个人判断对不对的问题,是公司现在能不能先稳住的问题。你今天必须先保公司。”
这句出来以后,屏幕那头没人再说话,屋里的人也都等着他表态。周叙白停了两秒,才说:“我知道。”
散会时,其他人先出去,韩既明把门重新关上,只留他一个。刚才在会上没说透的话,到这会儿反而没必要绕了。韩既明看着他,第一句就是:“你想去找林知夏,对不对?”
周叙白没有否认:“她会先收到这封邮件。”
“所以你现在更不能去。”韩既明说,“你提前解释一句,外面只会更快把事情理解成项目边界出了问题。董事会不会管你是不是安抚,她们只会看见你在统一口径之前,先去跟合作方负责人单独沟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叙白说:“我不是去对口径,我是去告诉她,这不是结论。”
韩既明反问:“你告诉完,邮件就能不发吗?她看完就能当这封邮件没存在过吗?”
周叙白没接。
韩既明继续说:“你现在最想护的是她,我理解。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今天只要先站到她那边,董事会明天就会先问我,为什么栖川的判断要靠你对一个合作方负责人的私人信任来兜底。到那个时候,别说她,你自己都下不来。”
周叙白看着他:“这不是私人信任,是我对项目链路的判断。”
“可你现在拿不出摆到桌上的证据。”韩既明说,“证据拿不出来,它在董事会眼里就是私人判断。私人判断放到平时是担当,放到今天就是风险。这个顺序你必须分清楚。”
周叙白手里的打火机一直没点燃,只被他压在掌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至少别把话写得像是先把人扔出去。”
“所以我让你改了。”韩既明看着他,“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改文稿,是改事实了。周叙白,你如果真想护住她,就先把公司稳住。公司稳不住,你后面什么都说不动。”
周叙白过了片刻才开口:“我分得清。”
韩既明点了下头:“分得清就回去签。还有,今晚不要给她发任何解释。你说少了,她只会觉得你在躲;你说多了,回头别人要是查到时间线,这件事就更难看。先把系统稳住,别的以后再说。”
这话说得不近人情,可也正因为不近人情,才更像公司现在唯一会做的选择。周叙白没再争,转身出了门。
回办公室没多久,助理就把终稿和发送名单一起送了进来:“周总,董秘那边等您的签字。邮件最晚明早八点发出去,名单您再过一遍。”
周叙白翻到收件人那一页,问:“曜石这边列了谁?”
助理把名单报了一遍,最后说:“林知夏在抄送里。”
周叙白停了一下,又问:“她是单独抄送,还是和项目组一起?”
“和核心接口人一起。”助理说,“韩总的意思是,所有能接触到版本和口径的人都要收到,免得后面再说信息不一致。”
周叙白把名单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用改,她必须收到。”
助理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办公室里就只剩那份等着签字的终稿。周叙白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先把手机摸了过来。他给林知夏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隔了半分钟,他又拨了第二次,还是没人接。两通电话都响得很完整,完整到让人没法安慰自己说她只是没看见。
周叙白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开对话框,打下第一句:`邮件不是结论。`
他看了两秒,删掉了。
这句话太轻,像什么都没承担,又像什么都想撇开。
他又打了一句:`统一说明今晚拦不住,你先别回任何人。`
写完以后,他自己先停住了。发这句出去,等于告诉她,邮件会发,签字的人也是他,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提醒她别着急。这种提醒没有安慰,反而更像提前通知。
他把这一句也删了。
第三次他只写了五个字:`我晚点找你。`
这五个字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发出去。晚点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说不准。等联合核查出结果,等融资那边先压住,等这封邮件送到所有人邮箱以后,再去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先站出来?每一个“晚点”听上去都不像解释,更像拖延。
桌上的打火机被他捏得发烫,他这才把手机放下,在终稿最后一页签了字。
签完不到十分钟,法务的电话先进来了:“周总,旧共享链今晚全部停掉的话,会务和搭建那边联排要改走新盘。要不要给他们临时开可下载权限?”
“不给。”周叙白说,“只给只读,谁要下载,单独走申请。把时间和用途记下来。”
法务又问:“曜石如果问统一说明里的‘以栖川书面回复为准’具体是什么意思,怎么回?”
“就按字面回。”周叙白说,“谁来问,都先找我和法务,不许自己发挥。”
挂完这通,项目管理又敲门进来:“周总,主办方那边刚刚追了一次,说行业群已经有人在传‘南栈项目要内部清责’。我们怎么压?”
“不要解释‘没有清责’。”周叙白说,“只回一句,核查在走,统一说明明早发出,在此之前任何说法都不代表栖川。”
项目管理点头,又问:“曜石那边呢?”
周叙白停了停,才说:“一样。”
夜里十一点,董秘把最终邮件模板发来确认。周叙白看了一遍标题,又把正文最后一段里“纪律”两个字删了,改成了“流程”。董秘很快回过来:`周总,融资组担心“流程”这个词太弱。`
周叙白回:`就用“流程”。纪律是定性,流程是排查。`
过了几分钟,董秘只回了一个:`收到。`凌晨一点多,融资负责人打电话过来,开口就问:“明早给投资群的两份文件,你这边不会再临时改了吧?”
“不会。”周叙白说。
对面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今晚最好别再让任何个人解释流出来,尤其你这边。你要是私下先去安抚谁,明天我们没法替你兜。”
周叙白听完,只回:“知道。”
电话挂掉以后,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还是又把手机拿了起来。林知夏的对话框里只剩一个空白输入框,什么都没发出去,却比发出去更难看。周叙白把那句没发成的“我晚点找你”重新打出来,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凌晨三点,信息支持把最新核查进度发到他邮箱。第一条外链的生成时间、执行负责人、二次打开次数、异常下载的触发时点,全都还在补。他把那份表看完,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自己说过的话:现在定性太早。可邮件已经定下了发送时间,这句话到明天早上八点以后,能撑住的东西会越来越少。
七点四十,董秘发来最后确认:`周总,标题和名单无变化,8:00准时发送,请确认。`
下面附着整封邮件。
标题是:`关于南栈项目阶段性传播风险的统一情况说明`
周叙白把名单从头划到尾,主办方、城更、曜石、执行供应商、融资组,一个都没落。视线落到抄送栏时,林知夏的名字还在那里,和其他名字排在同一行,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也没有任何余地。
董秘又发来一条:`周总?`
周叙白回了两个字:`发送。`
八点整,系统弹出提示。
`邮件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