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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项目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天十点,启动会比林知夏预想得更满。

    她刚推门进去,乔予宁就压低声音说:“林总,今天不止栖川和城更,资本、公关、技术、政府沟通线的人都来了。还有两家外包执行和一组数据顾问,说是后面版本流转要一起听。”

    林知夏把电脑放下:“人越多,越说明后面任何一个小错都会被放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予宁把签到名单递给她,“还有,袁总今天也来。”

    林知夏扫了一眼名单,抬头时正好看见袁启航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没怎么在前期露过面的管理层。周叙白已经坐在桌边翻资料,顾杭抱着电脑坐在他左手边,程晚意在另一侧整理公开听证会的问答框架。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个人是来走流程的。

    会一开始,周叙白先开口:“第二阶段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把盘子做起来,后面是把盘子放到所有人眼前。媒体、主办方、资本、供应商、政府沟通,全都进场。今天开始,所有对外版本统一编号,所有公开口径只认最终版。谁手里拿的是旧稿,谁自己负责。”

    袁启航靠在椅背上,接得很快:“效率也别丢。别搞到最后一份稿子走七层审批,现场已经过了。”

    周叙白看向他:“效率可以提,但版本不能乱。”

    顾杭把屏幕投上去,顺着说:“这次最麻烦的不是内容,是链条。后面凡是往外流的东西,哪怕只是给外包看一页流程,都得知道它从谁手里出去。”

    袁启航淡淡笑了一下:“顾总,你这语气像已经默认后面会出事。”

    “不是默认。”顾杭说,“是项目做到这个体量,不防才奇怪。”

    林知夏没接前面那两句,只把自己准备好的第二阶段结构调了出来:“我先说听证会。公开场合里,大家最想问的不会是我们设计得好不好看,而是三件事。第一,原有经营者能不能留;第二,改造后经营成本会不会直接把原来的生意挤出去;第三,所谓‘保留人味’到底是概念还是承诺。”

    技术顾问那边有人问:“第三个会不会太虚?”

    “所以不能只讲词。”林知夏看着对方,“前面大家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烟火气’这种话好听,能打动人。公开场合里,这三个字单独拿出来没有用,必须跟可执行的规则绑在一起。”

    程晚意把手边那份问答表往前推了一点,接上她的话:“对。听证会上如果你只说‘我们会保留烟火气’,底下人第一反应不会是放心,只会觉得你又在卖概念。你得告诉他们,什么叫保留,保留到哪一步,谁来确认,怎么留痕。”

    袁启航转了转手里的笔:“那你们打算怎么说具体?”

    林知夏把页面翻到下一页:“第一,原商户优先续约名单要公示,不是一句口头安抚。第二,经营类别不做一刀切清退,尤其早餐、夜市、小修补这种基础业态,不因为视觉统一就直接消失。第三,摊位尺寸和经营功能一户一表复核,不搞统一模板。第四,租金和改造过渡期要分开讲,不能让人误会成改完当天就换一套生存规则。”

    会议桌对面静了一下。

    城更项目经理第一个反应过来:“如果这么讲,压力会不会一下全落到执行端?”

    “压力本来就在执行端。”林知夏说,“我们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前面把话讲得很圆,后面让执行去挨骂。听证会不是来展示审美,是来给规则立证据。”

    资本那边坐着的一位项目顾问翻了翻材料,问得更直接:“可你们一直强调保留原有结构,市场端会不会觉得这个盘子不够新?说难听点,大家愿意投钱,不是为了看你们把旧摊位原样保留下来。”

    林知夏抬头看向对方:“那得先分清你说的‘新’到底是什么。一个项目如果只是外立面更新得更整齐、品牌看起来更漂亮,但原来的经营逻辑全断了,短期也许新,长期一定空。南栈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能不能做成一个更像样的商业样本,是它原来的生活密度和经营惯性还在。把这些全切掉,再做一个干净的壳,不叫升级,叫重做。”

    那位顾问又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保留这些老商户,对商业回报本身也有价值?”

    “当然有。”林知夏说,“稳定的基础业态、真实的人流时段、原来经营者对片区的熟悉度,这些本身就是回报的一部分。我们现在不是在做一个从零开始的新商场,我们是在修复一个已经活着的地方。修复和重建,从来不是同一个算法。”

    程晚意听到这里,终于接了一句:“这段听证会上也可以说。别怕听起来不够华丽,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把商业语言和生活语言切开讲。”

    周叙白这时候才出声:“她这句记下来。第二阶段所有对外表达都按这个逻辑走。别再把‘人味’讲成情怀,讲成规则。”

    顾杭一边记,一边偏头看了林知夏一眼:“你这次终于肯把这几个字落到数字和表格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知夏没抬头:“不是我终于肯,是到了这一步,再讲虚的就会害人。”

    会开到一半,主办方那边负责听证的协调人把参会代表名单发了过来。乔予宁扫完,小声提醒:“林总,老商户代表里有郑叔。”

    林知夏动作顿了一下。郑叔她认得,早年就在南栈摆早餐摊,脾气直,说话更直。城更那边前期做商户走访时,他几乎句句都不信“改完会更好”这种话。

    程晚意注意到她的反应,低声问了一句:“你认识?”

    “认识。”林知夏把名单翻过去,“他如果开口,不会绕。”

    程晚意点头:“那反而好。最怕的是问得不准,底下的人跟着糊。问得直,才有机会把话说清楚。”

    下午的公开听证会比预想中更挤。主办方、媒体旁听、老商户代表、居民代表、街道和合作方全坐在一处,谁都不是来听漂亮词的。前面几轮问题还算常规,问的是工期、动线、安全和噪音处理。直到轮到老商户代表提问时,郑叔站起来,连客套都没做。

    “我就问一句。”他看着台上,“改完以后,我们这些原来在这儿做生意的人,到底还能不能留?别跟我说欢迎大家共同建设这种场面话。能留,怎么留;不能留,也直接说。”

    这句话一出来,台上台下都静了一下。

    主办方主持人本来想先接一句“请理性提问”,周叙白却在旁边看了林知夏一眼,没有出声。林知夏把麦拿近一点,直接答:“能不能留,不该靠一句安抚来定,所以我今天只说能落到纸面上的。第一,原商户优先续约名单会公示;第二,经营类别不会因为改造统一就一刀切清掉,尤其基础生活型业态;第三,摊位尺寸和经营功能一户一表复核,不按一套模板直接套;第四,过渡期方案会单列,不让大家在改造完成当天突然面对完全不同的成本结构。”

    郑叔没坐下,继续问:“你说的是会,不是已经。我要是现在就想知道,我这个摊改完还有没有地方摆,谁给我准话?”

    林知夏看着他:“今天这场听证会之后,纪要会公开,第一版商户复核名单也会按批次出来。谁能留、怎么留,不会再只停在口头上。”

    郑叔皱着眉:“那还是没说到根上。你们现在最会说的,就是以后、后面、按流程。我们做生意的人听不懂那么多。我就问你,改造完以后,这里到底还是不是给原来这些人做生意的地方?”

    这回林知夏没有马上答。她停了两秒,才把话压得更实:“如果改完以后,原来能在这里过日子的人反而过不下去,那这次改造本身就算失败。我们今天做的,不是把一个盘子包装得更像样,是把它继续作为真实生意场留下来。你们能不能继续留下,不是附属问题,是这次方案成不成立的一部分。”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郑叔盯着她看了几秒,又追了一句:“你这话今天算数吗?”

    “算。”林知夏说,“今天这句话会进听证纪要,也会进后续公示答复。说出去,就是要留痕的。”

    这一次,郑叔没再立刻开口。

    旁边另一位居民代表接过麦:“那你们一直讲保留烟火气,具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是以后挂点牌子、做点旧招牌,就叫保留了?”

    林知夏看向那边:“不是。烟火气如果只剩视觉,那是布景,不是生活。对项目来说,真正要保留的不是几块旧招牌,是原来的人还能做生意,原来的经营时段还能成立,原来的基本生活服务没有被清空。说白一点,‘烟火气’不是文艺词,是经营结构和生活功能。”

    这句话一说完,顾杭在旁边低头记了一笔。程晚意也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眼神里第一次不是审视,更像确认。

    周叙白站在侧边,没有插一句话。他看着台上的林知夏,忽然很具体地意识到,自己以前并不是没听过她说“保留人味”“别把南栈做成空壳”这些话,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听明白她坚持的到底是什么。那不是某种文艺式的执念,也不是为了让项目显得温柔。她要保留的,从来都是具体人的生活结构,是那些在表格和流量之外,仍然决定一个地方能不能算活着的东西。

    听证会结束以后,主办方的人还围着问后续版本和公示时间。乔予宁抱着电脑追出来,小声说:“林总,刚才郑叔后面坐下的时候,跟旁边人说了一句‘这次至少有句像样的话’。”

    顾杭在一旁接了一句:“这评价已经很高了。”

    林知夏把麦和资料一起递给她:“高不高都先别急着高兴。我们今天说出去的每一句,后面都得有人兜。”

    周叙白听见这句,看着她说:“兜得住。”

    林知夏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接,只问:“晚上那版复核表谁发?”

    “我发。”周叙白说,“你看完再出去。”

    顾杭抱着电脑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你们俩以前为什么能把比赛打成那样了。”林知夏皱眉:“你又在说什么?”

    “说事实。”顾杭说,“别人讲保留烟火气,听着像审美偏好。你今天一开口,直接变成经营结构、功能分层和续约规则。这个东西一旦讲实了,谁再说你是文艺病都站不住。”

    周叙白看了林知夏一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她本来就不是在讲审美。”

    林知夏本来已经准备往前走,听见这句,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周叙白继续说:“我以前听懂得不够具体。今天算第一次听全。”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半点要借机缓和什么的意思,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更让人没法轻易躲开。林知夏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只回了一句:“现在听懂也不晚。前提是后面别把今天说出去的话做成空话。”

    “不会。”周叙白说。

    她没再接,转身就去看乔予宁手里的纪要草稿。

    回到项目办公室已经是傍晚,第二阶段的工作流转表正好发了下来。权限栏比前期长了不止一倍,执行外包、搭建供应商、数据支持、媒介采买、主办方联络,全都要接触不同版本的文件。袁启航把那张表拍在桌上,说得很直接:“后面节奏会很快,别再按前期的小团队模式走。该开权限就开,不然一层层转,效率太差。”

    林知夏翻完那张表,抬头问:“这些人都进同一个共用盘?”

    “先这样。”袁启航说,“后面不够再细分。”

    “不行。”林知夏几乎没有停顿,“共用盘一开,谁先拿到哪一版、谁改过哪一段、谁往外转过什么,全都会变模糊。第二阶段版本更多,恰恰更不能这么开。”

    袁启航看着她:“林总,项目到了这个体量,不能什么都按创意组的洁癖来。外包要看,供应商要做,主办方要催,媒体也要提前熟悉,你总不能每一页都手递手发。”

    “我没说不开。”林知夏说,“我说的是分级。对外演示版、内部执行版、底层决策版,至少要拆开。谁该看哪层,只开哪层。否则后面一旦出问题,根本追不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叙白把那张权限表拿过去,扫了一遍,开口道:“按她说的拆。演示版和底稿分开,执行侧只给执行版,底层预算和预演页不进共用盘。”

    袁启航眉头动了一下:“你们现在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不是复杂,是基本防线。”周叙白看着他,“第二阶段外部线一多,最先乱的就是版本。”

    袁启航没有再正面顶回去,只把表往桌上一推:“行,你们先这么拆。可我话放这儿,后面如果因为权限太紧拖慢节奏,别又回头怪管理层催得急。”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气氛已经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不是谁和谁直接冲突,而是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第二阶段一开,问题已经不只是内容做得好不好看,而是谁来定规则、谁来担风险、谁又会在出事时先被推出去。

    技术那边负责权限的人这时抬头问了一句:“那如果主办方高层临时要看底层预演版,谁来批?”

    袁启航先开口:“这种事还用问?到了那个层级,当然直接给。”

    “不直接给。”林知夏几乎同时接上,“谁要看,什么时候看,看的是哪一版,都要留记录。层级高不代表链路可以消失。”

    袁启航看着她,笑意淡了点:“林总,你现在是不是对任何版本外流都过度敏感?”

    林知夏没有退:“项目做到第二阶段,再不敏感就是失职。”

    周叙白把那份表扣上,声音不高,却把话截住了:“按她说的做。谁要看底层版,先过我。”

    晚上十一点多,乔予宁把最后一版听证纪要发过来,顺手又补了一句:`林总,技术那边刚把分级权限盘搭好,要不要您现在先看一眼?`

    林知夏回:`发我。`

    几分钟后,链接进来了。她把各层目录对了一遍,又顺手点开预演版方案所在的文件夹。确认无误以后,她刚准备关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系统提醒。

    `异常下载预警:文件《发布会预演版方案_v7》于22:47发生非常规下载。`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手指一下停住了。

    她把提醒重新看了一遍,视线最后停在那个文件名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是误触。

    也不可能只是巧合。

    林知夏没有立刻关掉窗口。

    她先把时间记了下来。

    又截了张图。

    没出声。

    只是看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