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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她知道太多过去

    第二天一早,论坛相关的修改意见就堆满了邮箱。

    城更那边半夜又发了一轮更新版,主持人口播、媒体问答、会后侧访提纲全都重新排过,连原本已经定下来的嘉宾介绍顺序都被动了一次。乔予宁抱着电脑进来时,脸上写满了没睡够,把一叠打印稿放到林知夏桌边,小声说:“林总,城更那边说程总凌晨一点还在改问答表,最后那版备注特别细。我先按她的版本做了对照,您看看哪些要接回内容里。”

    林知夏把稿子接过来,翻了两页就看见熟悉的修改习惯。程晚意的批注不绕,几乎每一条都直接落在“能不能说”“谁来答”“一旦追问怎么收口”上,边界划得极清。她没有改内容主干,却把所有容易在现场出事的位置都提前圈了出来,像在替这场论坛预先排雷。

    乔予宁观察着她的神色,没敢多问,只试探着开口:“顾总一早就去城更了,周总九点半有个碰头会。要是您这边也要改,我先把会议室留出来。”

    “先不用。”林知夏把那叠稿子压在手边,“你把昨天会上的录音发我,再把程晚意改过的问答单独整理成一份。”

    乔予宁答应一声,刚转身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她看完消息,回头说:“程总发来的。她说有份纸质版要当面交给您,问您中午前有没有二十分钟。”

    林知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人在哪儿?”

    “已经到楼下了。”乔予宁顿了顿,又补充,“她说如果您忙,她可以等您方便的时候。”

    林知夏看着那条被转过来的消息,屏幕上只有很简单一句话。

    `媒体问答最终版我带了纸稿,有两处需要跟内容一起确认。你方便的话,二十分钟。`

    语气确实像在谈工作,没多一个字,也没顺手提昨天下午那句把人心口拽紧的话。越是这样,越让人没法装作那句没有发生过。

    “让她去小会议室。”林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十分钟后我过去。”

    乔予宁点点头,出门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问。

    十分钟后,林知夏推开小会议室的门,程晚意已经坐在里面了。她带来的不只有媒体问答,还有一份重新排过顺序的论坛流程表和一叠标过色块的资料。桌上放着两杯咖啡,都是热的,其中一杯推在林知夏那边,杯套还没拆。

    “不知道你喝什么,就让前台买了店里最普通的拿铁。”程晚意把最上面那份纸稿推过来,“先说工作。第七个问题和第十二个问题需要跟你对一下,不然现场容易答串。”

    她起手仍旧是公事公办,像昨天走廊里那几句根本没留下尾巴。林知夏坐下来,没有碰咖啡,只把纸稿翻开:“第七个是哪个?”

    “主持人如果问,‘南栈这次最难复用的经验是什么’,原稿写的是‘不同城市底盘不同,无法直接复制’。这句话没错,但太空。”程晚意用笔点了点那一行,“你来答的话,最好落到你们真正做过的那两三个动作上,不要留在概念层。”

    林知夏低头扫了一遍,直接改了一句:“可以换成‘不能照搬的是表面业态,能复制的是判断顺序’,后面接我们怎么先拆人流、经营时段和旧商户结构。”

    “行。”程晚意看着她把那句写上去,“这样就稳了。”

    两个人把前面几条问题很快过完,几乎没有多余废话。直到最后一页改到一半,林知夏才把笔放下,抬眼看向她:“工作说完了?”

    程晚意看了她两秒:“你想问昨天那句?”

    “不然呢?”林知夏语气很平,“你既然说了,就别装成没说过。”

    程晚意点了下头,没有绕:“行。那我也直接一点。昨天那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你知道的那版过去,不是全部。”

    “我知道不是全部。”林知夏看着她,“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知道多少。”

    “比你多一点,但也没有多到能替谁盖章。”程晚意说,“如果你是想从我这里直接拿一个‘当年谁对谁错’的结论,那我给不了。”

    “我没那么幼稚。”林知夏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程晚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哪些可以说,哪些说了只会让事情更乱。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因为栖川最难的那两年,我不只在项目上见过周叙白。我也在医院见过他,在融资会前见过他,在他把所有能推迟的账都往后推、还是快撑不住的时候见过他。”

    林知夏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动:“医院。”

    “你应该已经从别的地方听到一点了。”程晚意没有追问她是从谁那儿听来的,只顺着往下说,“他父亲做手术那阵子,他在医院连着守了几天。白天医生找家属签字,他在;晚上病房那边临时有事,还是他在。中间公司那边又卡着一轮最要命的资金安排,他医院和公司两头跑,人基本没怎么睡。”

    林知夏盯着她:“你亲眼看见的?”“看见过几次。”程晚意说,“有一次是凌晨,我去医院给他送要签的文件。他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一边压着声音跟投资人解释为什么第二天的会得往后延半小时,一边还得听护士叫家属过去。那不是电视剧场面,就是很乱,也很难看。可难看归难看,它是真的发生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清楚。

    林知夏把手收回来,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在?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次程晚意没有回避,只是答得很冷静:“如果你问私下关系,不是你现在最该关心的重点。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因为那时候我在帮栖川处理一部分对外沟通和融资衔接。最开始是项目顾问,后来有段时间他们内部人手不够,我帮着收过不少烂摊子。医院我去过,公司我也常去,所以看见得比别人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来跟你讲一个‘我比你更了解他’的故事。那没意义。”

    “可事实就是,你知道得比我多。”林知夏说。

    “是。”程晚意没有否认,“至少在那几年里,是这样。”

    这句承认太干脆,反而把话一下钉实了。林知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今天愿意抽空来给我补课?”

    程晚意听出她话里的刺,也没躲,只说:“你可以不用谢。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做这个。”

    “那你来做什么?”

    “来把我昨天说了一半的话说完整。”程晚意把手里的笔慢慢放下,“因为你现在已经在往回翻那几年了。你既然翻了,就不该只拿到一半材料。”

    林知夏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没有接。

    程晚意继续说:“你可以继续怪他,这很正常。我也不觉得他当年的处理方式值得原谅。沉默、硬扛、什么都不解释,把所有人都往外推,这套做法他到现在都没改干净。但如果你一直拿一个残缺版本去判断他,最后你怪的未必是他真正该怪的地方。”

    “比如呢?”林知夏问。

    “比如你以为他那时候是轻轻松松抽身走人。”程晚意说,“可事实不是。栖川刚起步那阵子,账上有一段时间只够撑半个月。供应商催款,场地押金卡着,项目又不能停,他父亲那边手术费用和后续护理也在烧钱。最乱的时候,他白天去医院,晚上回公司,后半夜还要见人。你现在看见的周叙白,是后来撑过去的周叙白。那几年里的那个,不体面,也不从容,甚至挺狼狈。”

    林知夏低声问:“所以呢?狼狈就能一句话都不说?”

    “不能。”程晚意答得很快,“我没替他洗这个。”

    她看着林知夏,语气依旧很稳:“我只是告诉你,当时不是他什么都没有,只是他拿不出一个像样的解释。他那时候根本顾不上任何体面。”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来时不算疼,真正传上来却要慢半拍。

    林知夏握着纸页边角,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他顾不上体面,就让我自己去猜?让我以为他是想得很清楚以后,决定不要了?”

    “这件事上,他做得差。”程晚意说,“不是差一点,是很差。你如果问我,我也觉得他那时候最不该做的就是替别人省解释,最后把沉默省成了定论。”

    “别人。”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起眼,“你们是不是都很喜欢替我做决定?”

    程晚意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细微变化。她没立刻接,像是在认真听这句话。过了几秒,她才说:“我今天来,不是替你做决定。我如果真想替你做决定,昨天那句我就不会说。”

    “可你说了也没好到哪里去。”林知夏看着她,“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没有想过我听完以后会先想到什么?我想到的不是他有多难,我先想到的是,原来那几年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东西,只有我被隔在外面。”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程晚意没有马上反驳,也没有摆出那种成熟体面的大人姿态来说“你别这么想”。她只是把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份纸稿上,像是终于承认这句才是最硬的那部分事实。

    “是。”她说,“至少在我看见的范围里,你确实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人。”

    林知夏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她明明早就猜到了,可猜到和从别人嘴里听见,是两回事。

    程晚意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没有回避:“不是因为大家故意围着你瞒,也不是谁开会商量过该不该告诉你。更多的时候,是没人觉得自己有资格去碰你们之间那道口子。谢衡知道一部分,顾杭后来知道一部分,我知道得相对多一点,但也不是全部。真正完整的版本,只有周叙白自己最清楚。”

    “他倒是守得很严。”林知夏说。

    “严到有时候让人觉得烦。”程晚意居然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快就收了,“他最糟糕的时候也这样。公司快断气,他不说;医院那边熬到人快站不住,他也不说。你如果指望他会在最乱的时候把事情一条条摊开讲明白,那你高估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你还是站在他那边。”林知夏说。

    “我站在事实这边。”程晚意看着她,“如果事实让他好看,那算他运气;如果事实让他难看,也一样。”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昨天说你很多年前就见过我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程晚意没料到她会把这句翻出来,停了停才答:“栖川最早那几版内容架构里,有过很明显不是周叙白风格的东西。我当时看过几页,就知道不是他写的。后来别人提过你的名字,我才对上。”

    林知夏盯着她:“所以他后来还留着?”

    “留着一些痕迹。”程晚意说,“但我今天不准备把这个说得像怀旧故事。留着不等于处理得对,没说也不等于有苦衷就可以一笔勾销。你别因为我提了两句旧事,就自动往深情那边脑补。那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那你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重点是你要是准备和他谈,就谈准一点。”程晚意说,“你可以问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躲,为什么把所有决定都替你做了。可别再拿‘你是不是轻易放下了’这种问题去问他。这个问题,答案我现在就能给你,不是。”

    她说完这句,又像怕自己越界,往后收了一点:“至于别的,你最好亲口问他。我知道的那些,不适合由我替他往外倒。”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你现在这样,像在给他留最后一层体面。”

    “不是给他留,是给你留。”程晚意说,“有些话,第三个人说出来,分量会变,也容易错。你现在已经知道方向了,剩下那一截,应该由你自己去问。”

    林知夏没说话。

    程晚意把那份最终版问答推到她面前,重新把谈话收回工作上:“第十二个问题我标黄了,建议你和周叙白统一口径。主持人如果问‘为什么南栈能比同类项目更早恢复信心’,你们一个讲项目结构,一个讲执行节奏,别抢同一句。”

    她站起身,像是今天真正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最后一句话留得很平:“还有一件事,我既然说了,也不妨说完。那几年我见过他的很多狼狈,但我没见过他把你的名字说得轻一点。别的我不替他担保,这点我能。”

    门被她拉开又合上,小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知夏坐在原地,手边那杯咖啡已经不热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稿,眼前却根本对不上那些被标黄的媒体问答。程晚意的话并不煽情,甚至每一句都克制得近乎冷静,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没法用“她只是故意说给我听”来轻易挡回去。

    她先前拼起来的那些碎片,在这二十分钟里突然有了互相咬合的地方。谢衡那句说漏嘴的手术,不是随口一提;那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也不再只是她想不通的一个空白。更让人难受的是,程晚意说得对,她真正介意的已经不只是误会本身,而是自己原来这么多年都站在门外。

    中午过后,乔予宁进来拿签好的版本,见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轻声问了一句:“林总,程总已经走了。她说修改意见都在纸上,不急着今天回复。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林知夏把那份资料合上,“周总回来了吗?”

    “还没。”乔予宁看了眼时间,“顾总那边说他下午直接去城更,可能晚点才回。”

    林知夏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乔予宁识趣地退出去,门重新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电脑待机的微光。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停在和周叙白的对话框上。上一次正经聊天,还是几天前确认论坛流程。再往上翻,是工作上的修改意见、会议时间和简短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确认。那些字她以前看得太多了,多到已经习惯把所有没说出来的部分都自动省略。可现在再看,每一行都像在提醒她,自己这几年对他的判断,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拿到了一半文本。

    她先打了几个字。

    `我有事问你。`

    停了两秒,她删掉。

    又重新输入。

    `你今晚有空吗?`

    还是觉得不对,继续删。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一次,又被她重新按亮。到最后,她什么修饰都没留,只敲了三个字。

    `出来谈`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她的手指并没有抖,心口却像被人攥住了一下。消息跳出去以后,页面立刻安静下来,没有多余提示,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抬手把那份被程晚意标黄的问答重新翻开,在“为什么更早恢复信心”那一栏空白处,慢慢写下了一句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