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三,林知夏走进云岚中心十五层会议室。
城更的人还没到齐,周叙白已经坐在里面,手边放着电脑和那支常用的黑色签字笔。
“早。”他说。
“早。”林知夏把电脑放下,“昨晚你们补的接口边界,我带了调整版。”
“好,一会儿过。”
一来一回,干净得像昨晚那个把号码输进拨号盘上又删掉的人根本不是她。
乔予宁抱着电脑坐下,小声问:“林总,今天是不是差不多最后一轮了?”
“把会开完再说。”林知夏翻开资料。
城更项目经理进来以后,会议很快开始。今天这场会没再绕弯子,直接做最后的校准确认。动线、商户保留率、数字接入分层、夜间回流节点、后期联调窗口,一个都没留情面。
林知夏一页页往下过,答得快,改得也快。
周叙白全程和她一样冷静。
她讲到老商户接入边界时,他只在纸面点了一下:“这块别写成原则,要写成条件。”
林知夏当场改掉:“条件一是经营年限,条件二是现有客流贡献,条件三是可复制性。”
“第三条再压一下。”他说,“别写可复制性,写场景唯一性。”
林知夏抬眼看他一秒,点头:“可以。”
城更招商负责人翻了翻资料,接着问:“那夜间回流这页,为什么要前移?”
“因为前面一直在讲理由。”林知夏说,“如果不把夜间场景提前,后面的停留逻辑就会显得太像补充说明。”
“我也是这个意见。”周叙白接了一句,“她这版顺一点。”
林知夏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很多年前,他也这么说过她。她没再往下想,只继续讲。
会议过半时,城更项目经理合上资料,说:“这一版差不多了,最终结果我们会在本周内同步。辛苦各位,这几天都先保持电话畅通。”
乔予宁坐在旁边,听见“最终结果”几个字时,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林知夏却只是把笔帽扣上,点了点头:“收到。”
会散得比预想中快。走出会议室以后,走廊里人来人往,乔予宁跟着她进电梯,门刚合上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林总,你觉得我们机会大吗?”
“不知道。”
“可今天城更那个口气,感觉已经差不多了。”
林知夏看着跳动的楼层数:“结果没下来之前,什么口气都不算数。”
乔予宁被这句堵得安静了两秒,还是没忍住:“那我们要不要先把中标后的推进表准备一下?”
“要。”林知夏说,“不中标也要准备。输了知道问题在哪儿,中了知道明天从哪一步开始。”
电梯门打开时,她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
回曜石的路上,徐楠在群里问她们会议情况。乔予宁坐在后座啪啪打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把手机递给林知夏:“林总,我怕我说得太乐观。”
林知夏接过去,直接回了四个字。
“继续准备。”
徐楠很快回过来一句:“明白,继续当苦力。”
她把手机还给乔予宁,靠进椅背,闭了下眼。昨晚那顿失眠到现在都还没真正过去,眼睛一闭,脑子里先跳出来的却不是会议内容,而是旧手机联系人里那三个很多年前的字。
周老板。
她很快把眼睁开,看向车窗外。
接下来的两天,曜石十七层所有人都在等邮件。
乔予宁一天能刷十几次招标邮箱。徐楠跑了两趟商务和法务,回来就问:“模板先不先过?”
“先过。”林知夏说。
“万一没中呢?”
“没中就当提前复盘。”
周三傍晚,她把所有人叫进会议室,在白板上写下四个词。
进场,权限,保密,例会。
“谁负责底稿归档?谁对接城更?谁整理夜间动线补充说明?今天先定。”她拿着马克笔,一项项往下分,“别等结果下来再乱。”
徐楠听到一半,终于问:“咱们会不会准备得太早了?”
“不会。”林知夏说,“准备得早,最多白费一点工。准备得晚,结果下来以后,所有人都得手忙脚乱。”
乔予宁看着那一白板的安排,小声说:“我现在才发现,中标以后可能比竞标还忙。”
“不是可能。”林知夏说,“是一定。”
会议散了以后,徐楠抱着电脑跟在林知夏后面,小声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这两天一点都不激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早就把高兴后面那堆麻烦都看见了。”徐楠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这样的人,真挺不适合纯粹快乐的。”
林知夏脚步没停,只回了他一句:“你再多说一句,我先让你体验项目的纯粹痛苦。”
徐楠立刻闭嘴。
周四上午十点十七,乔予宁盯着手机忽然站了起来。
“林总,城更邮件到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一瞬间都抬了头。
“标题是什么?”林知夏问。乔予宁看着屏幕,声音都变了:“关于海临新商业地标计划品牌整合与前期协同项目中标结果的通知。”
林知夏接过手机。
她的手指很稳,点开邮件。正文不长,附件是一份盖章扫描件。她把文件下载下来,放大,第一页最中间那行“中标单位”一目了然。
曜石创意。
会议室里先是静了一秒。
下一秒,乔予宁先吸了口气,像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中了?”
徐楠从门口一步跨进来,直接把手机接过去看第二遍,看完以后才像真的反应过来:“真的中了。”
门外立刻有人探头进来:“到了?”
“中了没?”
乔予宁转头,声音都发颤:“中了。”
“林总,我们真的拿下了。”
林知夏看着那份盖章文件,心口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轻快。
不是不高兴。
只是那种高兴还没来得及往上走,就先被另一种更沉的现实压住了。她比谁都清楚,这份通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试探、回避、隔着会议桌才勉强维持住的安全距离,都到此为止了。后面不再是偶尔碰面的几轮沟通,而是一个至少要持续数月,甚至更久的长期绑定。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
她把手机还给乔予宁,语气依旧很稳:“先别喊。徐楠,把邮件和附件同时转项目组和袁总。予宁,去把大会议室订下来,十分钟后全员到。设计组把手头这一版先存档,其他话等会儿再说。”
乔予宁还沉在兴奋里,听见她这一连串安排,愣了一下才连忙点头:“好。”
“还有。”林知夏顿了顿,“恭喜可以先说,庆祝先别急。”
这话刚落,袁启航已经从外面推门进来了。他显然也收到了邮件,脸上那种平时总带着一点算计意味的冷静难得松了一寸:“确定了?”
“确定了。”林知夏把打印出来的盖章件递给他。
袁启航扫完第一眼,终于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很实在:“行,大家辛苦了。这个案子拿下,对公司是大事。”
外面已经压不住了。部门群里红包飞得停不下,还有别组同事隔着门问:“晚上是不是得请客?”
乔予宁抱着打印好的通知站在门口,脸还是红的。
袁启航抬手敲了敲会议室门框:“先都进大会议室,别堵这儿。高兴归高兴,案子不是今天中标、明天就自动做完。”
十分钟后,项目组在大会议室坐满。
袁启航没说太多,只看着所有人:“先恭喜。然后都收声,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才真正开始。”
他说完转向林知夏:“具体推进,知夏来安排。这个项目从今天开始,由她全权负责前端统筹。”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这句话意味着权责真正落下来了。项目是拿下了,可从这一刻开始,所有功劳和所有风险也都会一起压到林知夏身上。
林知夏站起来,接过话。
她没有多说客套,直接把准备了两天的四块内容投到幕布上。进场、权限、保密、每周例会。会议室里原本还浮着的那点兴奋,很快被她一点点拉回了工作桌面。
“今天先做三件事。”她指着第一页,“第一,所有参与过竞标的版本全部归档,包含过程稿、问答稿和沟通记录,统一进共享盘,权限我和徐楠今晚确认。第二,从现在开始,项目组只保留一个外发口径,所有对城更和栖川的文件必须先过我。第三,老商户研究、夜间回流和数字接入边界这三块要拆成平行支线,不能再等一个人把全部问题解决完。”
她说得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实。
“予宁,你负责项目纪要模板和周会跟进,今天下班前把共享表发出来。徐楠,法务和商务合同都你接,协议、保密附件、开票资料,今晚先和公司法务过一轮。设计组把目前所有版本统一命名,别再出现个人电脑里各存一套的情况。研究组把南栈广场老商户名单和二访计划补齐,最晚明天中午交第一版。”
有人举手:“林总,那庆功会还办吗?”
会议室里一下笑开了。
林知夏也笑了一下,幅度很浅:“办。先活下来再办。”
这句出来,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可她没有让这点松散停太久。下一页投上来时,屏幕右上角赫然写着“协作方联动”。下面第一行,就是栖川科技。
乔予宁的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林知夏像没看见那一下,继续往下讲:“栖川后面会深度参与数字场景和接口判断,所以我们和城更之间不再是单线沟通。周会要准备双版本纪要,一份内部,一份外发。技术边界争议项单独建表,避免每次都在会上临时拆。”
“那他们那边主要是谁来对?”有人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林知夏把手里的翻页笔轻轻一按,切到下一页名单:“目前已知的固定接口人有两个,栖川项目经理顾杭,以及周叙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把这个名字念得很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公事公办地落下来时,胸口那一小块地方还是很轻地沉了一下。
会开到中午一点多才散。
人一散开,十七层又重新热闹起来。外卖和奶茶被一袋袋送上来,群里红包飞得停不下,有别组同事来道喜,也有人拿着咖啡站在门边问后面是不是要扩更大的项目组。乔予宁终于忍不住,抱着通知书跑去复印了三份,说一份给商务,一份给法务,一份她想自己留着以后看。
“林总。”她跑回来时气都有点喘,“我刚刚在电梯口碰见楼下品牌组的人,她们都说我们这次太厉害了。”
林知夏正低头回邮件,闻言只“嗯”了一声。
乔予宁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有些迟疑:“你……是不是不开心?”
林知夏抬头。
这问题要是放在别的时候,她多半只会回一句“想多了”。可今天,她看着乔予宁那张因为太高兴还没完全平下来的脸,还是停了停,才说:“开心。”
“那我怎么感觉你比昨天开会还严肃?”
林知夏把刚写完的邮件发出去,语气很淡:“因为昨天还有结果没下来。今天结果下来了,后面的麻烦才算正式开始。”
乔予宁先是一怔,随后竟也慢慢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那份还热乎的复印件,像终于有点明白,中标这两个字对不同的人意味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徐楠端着两杯咖啡从旁边经过,刚好听见后半句,忍不住接话:“我现在彻底信了,对林总来说,中标通知约等于项目灾难片的片头字幕。”
乔予宁没忍住笑了。
林知夏抬眼看他:“你很闲?”
“不闲。”徐楠立刻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这是我顺路替你拿的,不含糖。”
“谢谢。”
“不用谢。”徐楠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桌边,声音也放低了一点,“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准备这两天,是不是早就猜到结果了?”
“没有。”林知夏说。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像第一次看到中标邮件的人?”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的推进表,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因为我没空像。”
徐楠一时没接上。
过了两秒,他才笑了一声:“行,这回答很你。”
下午三点,商务和法务先后进了会议室。
“保密附件谁先看?”
“先发我。”林知夏说。
“总群拉不拉?”
“等协议过完再拉。”
五点之前,项目共享盘已经建好,例会表和第一版会议纪要模板也都发了出来。
林知夏几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电脑前。
她回城更邮件,改内部推进表,确认权限名单,补项目底稿归档项。有人来找她签字,她签;有人拿着流程表让她定,她定;有人问今晚要不要先拉总群,她说先等商务和法务把协议过完。
等最后一拨人散开时,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一点。林知夏把肩膀往后靠了靠,端起那杯已经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桌上的中标通知打印件还摊着,盖章的位置鲜红得扎眼。
她看着那张纸,终于很慢地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她和周叙白谁都避不开谁了。
不是因为旧号码还在,不是因为深夜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冲动,也不是因为别人嘴里那些关于他的传闻。
是因为这张盖了章的纸。
因为后面所有会议、所有交付、所有争论和所有不得不继续往前推的工作,都会把他们一次次放回同一张桌子两边。
她正想把那张纸收起来,邮箱右下角忽然又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商务。
标题很短。
`海临项目合作协议(初稿)`
林知夏的手指停了一下,点开。
正文只有两行,标准得几乎没有温度。
“城更法务已发来第一版合作协议,请项目负责人、商务、法务于今日18:30前完成内部意见汇总。栖川科技作为协同单位同步抄送。”
她的目光往下一落,抄送名单整整齐齐排开。
城更法务,袁启航,徐楠,顾杭。
周叙白。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17:42。
会议室外还有人在笑,项目群里有人发了句“今晚是不是能吃顿好的”,商务那边已经开始催第一轮修改意见。林知夏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两秒,伸手点开附件下载。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她连把这口气彻底松完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