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城更把第二轮沟通方向暂时敲定,又临时发来一封晚间邀约。
邮件写得很客气,说是为了让核心协作方先熟悉彼此,后面推进起来效率更高。地点定在云岚中心旁边的澜庭酒店,时间卡在晚上七点,参与人不多,刚好一桌半。
谁都知道,这种局从来不只是吃饭。
袁启航下午把邮件转给她,只留了一句:“你跟我一起去。”
林知夏正在改一页商户分级图,头也没抬:“一定要去?”
“要。”袁启航站在她桌边,语气一如既往地现实,“前面几轮大家都在谈方案,今晚开始认人。你不去,别人会默认曜石只会交稿,不会推进。”
他说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脸色不好就化重点,别让人看出来。”
林知夏把鼠标轻轻一点,保存了当前页面。
“知道了。”
傍晚六点四十,车停在澜庭酒店门口。
徐楠坐在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林总,这种局你要是不想喝,我等会儿替你挡。”
“用不着。”林知夏解开安全带,“你先把自己那张嘴管住。”
徐楠立刻笑了:“明白,我今晚做一个安静的工具人。”
袁启航已经推门下车,回头催了一句:“走了。”
酒店大堂亮得有点过分,水晶灯从顶上压下来,连地面的倒影都像被擦得一尘不染。林知夏跟着袁启航往里走,刚到包间外的会客区,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栖川。
“这次城更把他们拉这么深,后面肯定不只是技术顾问了。”
“那当然。”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周总去年把城市数字那条线跑通以后,海临这边多少盘都在排队。他现在点不点头,分量跟以前不一样。”
“而且人不好约。”有人笑了一声,“上周那个论坛,我本来以为他会留下来多聊几句,结果时间一到,直接让助理把下一场会议接进来,一分钟都没多给。”
“他一直这样?”
“这两年尤其明显。说话短,结论快,情绪基本不外露。你跟他聊十分钟,能拿到答案,但很难拿到多余的话。”
门没关严,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传出来。
林知夏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这些评价单拆开听都不算夸张,甚至称得上准确。可它们拼在一起,却像另一份完整到无可挑剔的履历,把“周叙白”三个字包得很远。
融资、估值、总包、决策权、时间卡到分钟。
每一个词都和她记忆里那个会在图书馆后门拎着电脑包、陪她吃二十块钱盒饭、凌晨两点还替她改目录顺序的人没有直接冲突。可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还是让她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陌生。
袁启航已经和里面的人打起了招呼,回头看她:“发什么呆?”
“没有。”林知夏把神色收平,抬脚跟了进去。
包间不大,布置得比普通商务局精致一些。圆桌中央摆着白色花艺,旁边是一圈冰好的气泡水和酒。城更这边来了品牌、招商和运营三个人,另外还有一家咨询公司的负责人和两个后续执行口的人。
栖川的人还没到,桌上对应的位置空着。
林知夏被安排在袁启航右手边,对面是城更品牌组的负责人程璐。程璐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很利落,和她碰了一下杯,先笑着开了口:“这次二轮方向,你们那句‘重新走进去的理由’留得不错。招商那边原本还嫌软,后来越看越顺。”
“还在改。”林知夏说,“没到能完全放手的时候。”
“项目哪有完全放手的时候。”程璐笑了笑,“尤其现在栖川也盯得这么紧,后面你们估计有得磨。”
旁边咨询公司那位负责人接了一句:“不过有一说一,周总盯得紧,确实少走很多弯路。我们去年有个盘,前端大家吵了快一个月,他一进来,半小时就把优先级重新排完了。”
“他现在就是这种路数。”另一个人也笑,“不说废话,也不留缓冲。你要方案站得住,他很好合作;你要是想靠场面话糊过去,他能让你当场重讲。”
程璐像是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林知夏:“你们之前接触过吧?”
林知夏拿着水杯的手指很轻地收了一下。
“项目上接触过几次。”她说。
“那还行。”程璐说,“至少你心里有底。外面很多人第一次碰他,都得先被他那种冷静吓一下。”
林知夏也笑了笑,没有接这句。
她哪里是没被吓到。
她只是被吓到的地方,和别人不太一样。
门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外面的谈笑声像被谁按低了一格,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了头。周叙白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栖川项目经理。白衬衫,深灰西装,领口扣得整齐,外套线条挺括得几乎没有多余褶皱。
他边往里走边和城更那边点了下头:“抱歉,上一场会拖了十分钟。”
“没事,我们也刚坐下。”程璐立刻起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位置就在林知夏斜对面,中间隔了一个转角。周叙白绕过她身后那点不大的空隙时,林知夏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气味。
很轻的木质调,干净,偏冷,里面压着一点几乎抓不住的辛辣感。
不是张扬的味道,甚至不仔细分辨都容易忽略。可正因为轻,才显得克制,像所有分寸都被人提前算过。
她的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秒,没有抬头。
大学那会儿,周叙白几乎不用香水。更多时候,他身上是洗干净的棉质衬衫味,夹一点打印店蹭上的纸墨气,偶尔混着薄荷糖留下来的淡淡凉意。
那时候她还拿这个笑过他。
有一次他们从学校北门出来,手里各拎着一袋刚打印好的资料,天热得厉害,她被复印店里的油墨味熏得头疼,边走边说:“周叙白,你以后要是真混出头,先别急着换车换房,先学会给自己买瓶像样的香水。”
他那时正低头看她改得乱七八糟的目录,听见这句,只笑了一下:“先把服务器的钱交上再说。”
那时她也笑,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现在,他真的换了。
连这种贴身又无关输赢的细节,都换得彻底。
周叙白坐下以后,和城更的人确认后面一周的沟通排期。
“周四之前给第一版校准意见。”
“老商户接入那块,先别并线。”
“接口清单我晚点让人单发。”
他还是和那天在会场上一样,说话很短,语速不快,几乎每一句都带着明确的时间点和动作词,像只要他开口,这些原本模糊的流程就会自动长出边界。
桌上几个人边听边点头,没人打断。
这场饭局原本就不算热闹,他坐下之后,更像被谁悄悄把音量又拧小了一格。不是因为他故意压场,而是他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太稳定的秩序感,像不管别人想把话题往哪边带,他都只会把它拽回最核心的地方。
酒过第一轮,咨询公司那位负责人先打破了这种平衡,笑着开口:“周总现在真是越来越难请了。听说上个月连投资方的局你都提前走?”
周叙白把杯子放下,神情没什么变化:“第二天有早会。”
“看吧。”对方转头和旁边人笑,“我就说,他现在眼里只有时间表。”
程璐也接了一句:“不过这样也好,跟周总开会至少不用猜。”
“是不用猜。”那人说,“就是太利落了。你想多聊两句行业情况,他也能给你拐回执行路径。”
周叙白没反驳,只淡淡补了一句:“能落地的行业情况才有用。”
这话说得不重,桌上却还是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低头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很像现在的他。不是不讲情面,而是他像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不能直接通向结果的东西,都先放到一边。
饭吃到一半,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栖川这两年的扩张。
“你们现在海临这边是不是已经开始挑项目了?”有人问。
“会看匹配度。”周叙白说。
“那也已经够夸张了。”对方感慨,“我记得栖川前几年还是什么活都接,现在倒好,轮到项目排队等你们。”
“市场阶段不一样。”周叙白说完,就没再继续展开。
可桌上的人显然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周总现在住金融港那边吧?听说离公司特别近。”
“基本都在那片了,行程卡得死,来回效率高。”
“前阵子有个媒体想约他做人物访谈,排期排了一个月。”
“他现在确实不是以前那种创业公司的节奏了。”
旁边另一位执行口的人也笑着补了一句:“而且周总现在连吃饭都像在开会。手机从不乱放,时间掐得准,助理订位都只要安静包间,说人多了影响效率。上次我们跟他碰项目,他连西装和腕表都冷得像一个系统配出来的,站在金融港那几栋楼里,简直像天生就该在那儿。”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笑,像这不过是圈子里再寻常不过的评价。
林知夏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叙白还会陪她挤在学校后门那家打印店门口,手里拎着热得发软的塑料袋和一摞刚出炉的材料,外套穿了两个冬天都没舍得换。
那时候他也忙,也总把事情排在最前面,可远没有现在这样,连生活的边角都被修剪得只剩利落和准确。
不是以前那种。
这几个字很轻,却像有人顺手往她心口最不该碰的地方压了一下。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最让人发闷的不是别人把周叙白说得多风光,也不是那些融资、估值和项目名字听起来有多遥远。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这些话都在提醒她,这五年里他不是静止地停在原地等谁回头,而是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她根本不在场的日子。
他学会了新的说话方式,新的工作节奏,新的表情管理,新的生活习惯。
连身上的气味,都已经变成另一种她不熟悉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叙白中途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他从她椅后经过时,那点木质香又轻轻落下来,很淡,却比第一次更清楚。林知夏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玻璃壁上的冷意一下贴进掌心。
程璐注意到她杯子空了,顺手替她添了点气泡水:“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在听。”林知夏把杯子往里挪了一点。
“也是。”程璐往门外瞥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点同行间的随意,“周总这种人,听别人聊他几分钟,比看一页公开资料有意思。他现在算是海临这条线最典型的那种人,效率高,判断稳,情绪少,走到哪儿都像自带边界。”
林知夏垂眼看着杯里不断往上冒的小气泡,没有立刻说话。
程璐以为她只是累了,也没多想,继续笑道:“不过你们做创意的可能不太吃这一套吧?太冷了,连我有时候都觉得他像把自己活成了一份执行清单。”
林知夏这才抬了抬眼:“项目做成就行。”
“那倒也是。”程璐点头,“别人的人生,跟我们这些合作方本来也没太大关系。”
林知夏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是,没关系。”
这三个字说出口,平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如果真没关系,她今晚就不会把桌上每一句关于周叙白的话都记得这样清。
不会连他抬手按灭手机时的动作,说“市场阶段不一样”时的语气,甚至那一点很淡的木质香,都记得分毫不差。
散场已经快十点。
袁启航被城更的人留下多说两句,徐楠先去地库取车,只剩她站在门口等。
周叙白从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像刚回完消息。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酒店门口的灯把地面压出清晰的影子。
林知夏原本以为他会直接上车,周叙白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那版,别把老商户保留率往后挪。”他说。
林知夏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语气仍然是很公事公办的平稳:“今天招商那边虽然没再追,但他们在意的还是这个。你把那句‘低门槛停留’放前面,会更顺。”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也把他身上那点很淡的气味带过来。
林知夏按住情绪,点了下头:“知道。”
周叙白像还想再确认什么,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台阶下走。
黑色轿车很快驶离酒店门口,尾灯在夜里划出两道短促的红,转个弯就没了。
徐楠把车开上来时,看她还站在原地,降下车窗叫她:“林总。”
林知夏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开出去一段,徐楠看着前方路况,还是没忍住感叹:“周总现在可真跟传闻里差不多。”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什么传闻?”
“就是厉害,也冷。”徐楠说,“刚才城更的人在楼下还跟我聊,说栖川这两年扩得快,他本人也像完全换了个路数。说实话,我现在都很难想象这种人以前会是什么样。”
车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是海临夜里最亮的一段路,楼群和广告屏一层层往后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一张神情很淡的脸。
她看着窗外,声音平得没有波澜。
“他现在是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徐楠大概也察觉到这句话不适合继续往下接,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可林知夏自己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真。
她胸口那点发空的感觉,来得并不激烈,甚至算不上疼。更像有人忽然把她缺席的五年整整齐齐摊在她面前,每一样都在提醒她,周叙白早就去过很多她没见过的地方,认识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人,也长成了一个不再需要靠任何人提醒,就能把自己收拾得体面、锋利、无可挑剔的人。
那不是嫉妒。
也不是后悔。
只是很清楚的失落。
像你曾经以为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忽然被时间一层层包成了另一个版本,而你站在原地,连那些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都说不出来。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四十。
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转的轻响。林知夏把包放下,鞋都没来得及换整齐,人就先站在餐桌边发了一会儿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新跳出来的两条消息,她看都没看,直接按灭。
她原本想去洗澡。
可脚步走到书房门口时,还是停住了。
书房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压着一堆很久没动过的旧东西。换下来的数据线、报废的U盘、搬家时没扔掉的硬盘盒,还有一只早就停用的旧手机。
她蹲下去,把抽屉一点点拉开。
林知夏其实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动作很不像她。她平时最讨厌在半夜做情绪化的决定,也最讨厌把已经过去的事重新翻出来,一页一页看自己哪里狼狈、哪里失手。
可今晚不一样。
澜庭那场饭局结束以后,外界嘴里那个效率、判断、边界都精准到近乎冷硬的“周总”,像一直没有真正从她脑子里出去。
她低头翻了几下,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台旧手机、一根已经发黄的数据线,还有一只贴着年份标签的备份硬盘。
动作停住的时候,她看着那只早就停用的旧手机,忽然很想知道,这几年里自己到底丢掉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