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我圣女,听你们中原人说话,总觉得阴阳怪气的,喊我蓝逐华就行。”女子摆了摆手,腕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清脾气好,听闻此言解释道:“只是上次拜访贵教时听闻有人这么称呼,我又不知你姓名,才以圣女相称,并无嘲讽之意。”
谷寄雪见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话,指着蓝逐华问王贵:“她不是药王谷的行不行?”
王贵看到蓝逐华的服饰就心里发憷,他将谷寄雪拉倒稍远的地方解释道:“那是万万不行的!她是蛊圣教的圣女,邪门的很,二当家的咱们快跑路吧。”
谷寄雪不肯:“不行,离若苦让我一定把人带回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快跑吧,真被蛊虫缠上这辈子都完蛋了。”因为过于紧张,王贵只觉得一身的水分全部随着汗液排出,口干舌燥,心中越来越烦躁。
眼见着谷寄雪不为所动,他急得眼珠子通红,血丝布满眼白,像是一条条扭动的蚯蚓。平常最会审时度势的人,此刻仿佛忘记了思考,焦虑万分,甚至想要强行带谷寄雪走。
谷寄雪见他整个人惊慌失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狼狈,伸手覆在他头顶,内力顺着百会穴注入,王贵身体一僵,耳朵里传来噪音,声音越来越响,大到几乎要震碎的耳膜。
突然噪音消失了,耳道里痒痒的,好像有液体从里面出来,他伸手去摸耳朵,却被谷寄雪拦住,一只西瓜虫大小的褐色多足虫落在谷寄雪掌心,王贵看清楚那只虫子心底一片冰凉,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被人下了蛊?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蓝逐华,正好对方也回望过来,想起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咽下心中的愤懑。没想到蓝逐华主动走过来,指着谷寄雪手中的虫子:“给我看看。”
谷寄雪握拳收手,问到:“是你做的?”
蓝逐华皱眉回答:“不是。”
王贵待在谷寄雪身边安全感满满,狗仗人势反驳到:“这是蛊,除了你们蛊圣教还有谁会这种东西。”
蓝逐华冷笑一声:“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以保证你身上的下个蛊一定是我下的。”
王贵捂嘴躲在谷寄雪身后:“二当家的你要小心啊,蛊这种东西不知不觉就会中招。”
“无冤无仇我给你们下什么蛊,之所以来这家药堂,就是因为我感受到有人中了蛊,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蓝逐华又将海龙帮其余几人扫了遍:“剩下几个人也有,只有你身上没有。”
海龙帮其余几人脸色大变,惊恐之情无法掩盖,见过谷寄雪捉出蛊虫的手段,立马求她帮忙解蛊。
还没等谷寄雪动手,蓝逐华将笛子放在嘴边吹奏,一段短促尖锐的笛响后,几人的耳中也爬出了蛊虫,蓝逐华眼疾手快,将几只蛊种接住,放在手中端详一会儿后抬眼望向谷寄雪:“带我去你们的寨子,晚了那些人都要被吃空了。”
裴清目睹整件事后也改变了主意,从义诊台后走出:“和我上次猜想的差不多,一起去看看。”
谷寄雪不晓得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是目的总归是达到了,她还安慰王贵:“本来只让带回去一个,现在有两个跟着我们回去,赚了。”
裴清闻言笑到:“不是两个,是三个,我师弟也要一起去。”
谷寄雪无所谓,弄两个药王谷的人回去,超额完成任务,到时候还能问离若苦多要点钱。
王贵哪里敢有意见,他和海龙帮其他人背着药材跟在谷寄雪身后。
谷寄雪此时正毫不避讳地盯着裴清的小师弟看,这小孩之前在后堂煎药,被裴清喊了才出来。
他身材瘦小,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皮肤苍白,穿着一身墨绿交领道袍,头顶的庄子巾将耳朵往上全部遮住,小小一张脸上一双眼睛几乎要占上一半的面积。
察觉到谷寄雪的目光,他像是一只受惊的狸奴,圆溜溜的眸子止不住的颤动,挪动身体往裴清身后藏。
裴清一展手臂,宽大的衣袍将小孩童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开口解释道:“这是我师弟裴安,他胆子小,你这样盯着他看会吓到他。”
谷寄雪听不出裴清略带责备的语气,自顾自给出自己的观察结论:“他很好看,比你们都好看。”
裴清一愣,没想到谷寄雪看了半天是在看这个,又因着她的语气实在真诚,刚才被冒犯生出的一点愤怒,突然没了发泄的口子,裴清只觉得胸口生出一股不上不下的憋闷感。
“他的眼睛深处为什么是绿色的?”
裴清的憋闷感被这句问话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短时间内这人观察竟如此细致,他随口胡扯:“约摸是因为师弟祖上有蕃人的血统,那些蕃人不仅有绿色眼睛,好像还有蓝色眼珠。”
蓝逐华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中原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蕃人整个眼珠都是绿色或蓝色,你师弟哪里像了?”
裴清被揭穿谎言丝毫不觉得尴尬:“那我就不清楚了,这只是我的猜测,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蓝逐华没好气道:“又不是我师弟,我怎么会知道?”
谷寄雪只是随口一问,没想非要得到一个答案,她回想和丫鬟相处时的交流,又有了新的话题:“他多大了?”
“小安快十三岁了。”裴清说到这里转头问身后的师弟:“小安十三岁生辰你想要什么。”
裴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拽紧了裴清的袖子,裴清安抚道:“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蓝逐华听到这个回答有些诧异:“十三岁?怎么可能,这看起来也就七八岁,撑死九岁,你就这么养师弟的?”
裴清还没反驳,谷寄雪也开口质问:“你对他不好?”
“师兄……好……不许骂他……”裴安鼓起勇气露出半张脸为师兄辩驳,声音细细弱弱,被药堂嘈杂的问诊看病声压的断断续续,谷寄雪看到他脸颊和耳尖红透了,这句话似是用尽了他全部,说完又立即缩了回去。
裴清一直维持着的温和面具有些崩裂,语气转冷:“这是我师弟,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两位姑娘费心。尤其是寄雪姑娘,你更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寨子。”
王贵小声提醒:“走吧二当家的,东西我们带着呢,不用回客栈了。”
蓝逐华当即拍板:“那就赶紧走!你们带路!”
来时悠哉,回时匆忙。
赶了一天的路,荒郊野外没有客栈,解了缰绳让马匹休整,众人一边围着篝火烤点干粮果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在得知赶往盘龙寨需要十日,蓝逐华变得焦躁起来,东西也
不吃了,来回踱步,时不时摸摸马匹。
裴清一心扑在师弟身上,别人都在吃干粮,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包点心投喂裴安,还煮了热水,晾到温度合适后才递给裴安。
谷寄雪看着仓鼠般努力进食的裴安发呆,王贵凑近:“二当家的你怎么对那小孩这么感兴趣?”
不怪王贵好奇,这段时间与谷寄雪相处,发觉这人有些情感淡薄,对待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多看,拿上就走,更别说问那么多问题了,因而她对裴安的关注就显得格外反常。
“他好看,我喜欢。”
王贵心下一惊,连忙劝诫:“二当家的你不是喜欢那个姓江的小子吗?还到处找他。”说着他翻出谷寄雪要求他们随身携带的画像:
“这人虽然品行不好抛弃了您,但看起来就算没及冠也肯定过了束发之年,怎么也比那小孩强,您不要学大当家的啊,会被雷电的!”
谷寄雪一头雾水,叽哩哇啦说一大堆,她什么都没听懂,反而是远处的蓝逐华听了一耳朵后,暗暗骂了声“龌龊”。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裴清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默默将师弟挡了起来。
接下来的行程,几人对谷寄雪态度冷淡,尤其是裴清更是全方位挡住谷寄雪看向裴安的视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谷寄雪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王贵的错,她将王贵揍得鼻青脸肿,一连几日都消不下去。
到了水口县城,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片刻,王贵忘了疼痛,对着谷寄雪献殷勤:“二当家的,这都到水口县了,再过两日就能到寨子,休息半日如何?这里的烤鱼是一绝,您要不要尝尝。”
谷寄雪对美食来者不拒,裴清和蓝逐华多日没吃上正经饭菜了,也同意了提议。
吃饱喝足准备赶路,一路上风风火火最心急的蓝逐华突然扔下众人,走到一位大婶面前攀谈起来,重新回来时她面色凝重:“我要先去另一个地方,裴清你怎么说?”
“我自然是和你一起,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王贵听了裴清的回答,急的不行:“不是说我们情况很严重吗?你们现在走了,我们怎么办呀?”
蓝逐华竖起两根手指:“一是你们和我们一起走,处理完那边的事再回寨子。二是你们自己先回寨子,等我们忙完了再去找你们。”
王贵两个都不想选,奈何又没法强迫人跟自己走,最终打算先将消息传回寨子。带着谷寄雪与那三人分道扬镳时,突然一阵风吹来,不知是谁将画像放在药篓的最上方,风带起纸张落在那位大婶脚下。
“这不是江小哥吗?你们认识他?”田婶弯腰捡起画像,发现居然还是自己的熟人。
谷寄雪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田婶眼前一花,原本十尺开外的少女瞬间到了自己面前,她吓了一跳,手中篮子一松,一筐鸡蛋摔了个稀碎。
裴清和蓝逐华也没看清谷寄雪的动作,同被这幽影般的轻功震慑到,之前低估了这人的实力,单凭这速度就算的上绝顶高手,绝不可能默默无闻,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你见过画中的人?他现在在哪儿?”谷寄雪抓住了田婶的手腕,田婶挣脱不得,稳了稳心神:
“我认得他,至于他在哪儿……你会武功对不对?帮我做件事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