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球去哪了?”
郁闷只是暂时的。
高山树接受现实的速度向来很快, 瘫在座椅上 emo 了没十分钟, 他的注意力就很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左右扫了一圈宽敞的机舱,没见着红球那团熟悉的红光。 便随口问了一句。
小美站在座椅旁侧,脊背挺得笔直。
语气平稳又耐心地解释, “红球女士表示,解析实验到了关键阶段。”
“能量频谱出现了异常波动,她需要立即返回基地,亲自监督后续进程。”
“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您当面道别。”
高山树砸吧了一下嘴,刚涌到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本来还想拉着人分享一下首次变身黑暗迪迦的复杂心情。 连腹稿都在心里打了一半。
这下倒好,连个能搭话分享的对象都没了。 瞬间觉得索然无味,连吐槽的欲望都散得一干二净。
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尖点开了座椅前方的卫星电视,漫不经心地调试着频道。
飞机飞在平流层,信号不算太稳定。 画面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雪花噪点。 换了七八个台。 不是播报枯燥的财经新闻,就是演着狗血的家庭肥皂剧。
看得人眼皮发沉,直犯困。
就在他准备按掉开关、闭眼补觉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名字。 猝不及防撞进了耳朵里。
“据悉,曾拍摄战地纪实作品《战争中的人们》的知名记者姬矢准先生。”
“近日在东京市中心的国立美术馆,举办了全新的个人摄影展。”
“本次展会的主题定为《纽带》。” “现在让我们将画面交给前方现场记者。”
高山树挑了挑眉。 按遥控器的指尖顿在了半空中,没再往下换台。
电视画面很快切换到了展会现场。 暖黄色的柔光均匀地洒在展厅里。 一幅幅装裱精致的摄影作品,沿着展线依次排开。
观展的人络绎不绝,沿着展线慢慢往前走。 却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交谈的声音。
整个场馆安静又温暖,连空气里都飘着舒缓的轻音乐。
“好的主持人,我是现场记者佐久田惠。”
“我现在已经来到了本次摄影展的展会现场。” 女记者穿着干练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脸上带着得体又温和的微笑。 侧身将镜头引向身旁站着的男人。
“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就是本次摄影展的创作者,姬矢准先生。”
镜头缓缓推近,给到男人特写的时候。 高山树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身体。
男人比之前瘦了些,轮廓却更舒展了。
眉眼间沉积了许久的沉郁和疲惫,散了大半。 身上穿着简单的浅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处。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弛的平静感。 像终于卸下了扛了很久的千斤重担,能好好喘口气了。
他的身边,还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辫。 有点怕生,下意识往姬矢准身后躲了躲。 却又忍不住好奇,探出半张小脸,偷偷看向镜头。 眼睛亮得像山涧浸了月光的星星。
是塞拉。
高山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久前刚被姬矢准正式收养,对外以兄妹的名义,一起生活。
“姬矢先生您好。” 佐久田惠笑着将话筒递到他面前。
“请问您为什么会将本次展会的主题,起名为《纽带》呢?”
姬矢准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 伸手轻轻揉了揉塞拉柔软的发顶。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接过话筒,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岁月沉淀过的力量。
“因为我一路走来,见过太多离别,也见过太多失去。”
“可哪怕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
“人和人之间的牵绊,也不会轻易断掉。”
“它会像光一样,顺着看不见的纽带,传递给下一个人。”
“我想把这些瞬间记录下来。”
“告诉还在往前走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说得很轻。 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旁边的塞拉像是听懂了。 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仰起小脸冲他笑。 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明媚又灿烂。
高山树靠在椅背上。 看着屏幕里笑得温和的两个人。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哦,对了。
他慢悠悠地想起来了。 这个女记者佐久田惠,好像前不久刚和姬矢准订婚来着。
当时两人还特意托人递了请柬过来,郑重其事地邀请他去参加订婚宴。
不过那个时候 他满脑子都是富士山矿洞里的迪迦石像。 天天泡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和红球研究能量解析和压缩技术。
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顾不上。 也就没去掺和这档子喜事。 现在隔着屏幕远远看着。 他们三个的小日子,过得倒是挺红火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稳,平静,又带着细碎的温暖。
电视里的采访还在继续。 镜头缓缓扫过展墙上的一幅幅照片。 有夕阳下牵手散步的白发老人。 有废墟里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陌生身影。 有下雨天共撑一把伞、肩膀都湿了大半的学生。
还有光。
各种各样的光。
落在人脸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断壁残垣里。
温柔,又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高山树静静地看着,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扶手。 心里那点因为黑暗迪迦带来的郁闷和别扭,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英雄退场之后,就该享有鲜花和荣誉。
如果英雄不贪恋这些虚名。 那么最起码,也该享有幸福平静的美好生活。 不用再扛着重担独自往前走。 不用再一个人躲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守着自己在意的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就很好。
或许。
自己之前多管的那些闲事,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高山树心里冒出来这么个念头。 尾音还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他抬手按了遥控器的关机键。 电视画面应声熄灭,机舱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往柔软的座椅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补觉。
飞机平稳地穿过厚厚的云层。 向着山谷基地的方向,稳稳飞去。
……
远离繁华城市的深山里。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坑洼的泥土地面。
一座破旧的废旧寺院,藏在荒山的密林深处。 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墙。 两扇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门楣上的牌匾早就腐朽发黑,上面的字模糊不清。 看着已经荒废了好些年头。
寺院的正殿角落。 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枯稻草。 上面还搭着半张捡来的、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
一个满身狼狈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眼神迷茫的小女孩。 蜷缩着依偎在一起。 用彼此单薄的体温,抵御山间刺骨的寒意。
山风从破掉的窗棂里灌进来。 带着深秋砭骨的凉意。
小女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男人身边又缩了缩。 男人睡得很浅,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下意识地把身上那件破旧的外套。 往小姑娘身上又拉了拉。 仔仔细细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动作轻得怕吵醒她。
这两个看起来毫无干系、年龄悬殊的人,却有着一个相同的共通点。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部分记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从人生里抠走了一大块。
心里空荡荡的,找不到来处,也看不清归途。
小女孩叫理子。 这是她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自己的名字。
她的记忆只是遗失了一部分,她回想不起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子,回想不起家在哪个城市哪条街道, 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山里。
她脑海中唯一清晰的记忆碎片。 便是一个浸在血色里的夜晚。 熟悉的父母变得陌生又可怕。 身体扭曲着异化成了狰狞的怪物,张着爪牙想要杀死她。
可到了最后, 却是那两个变成怪物的人。 拼尽最后挡在了她的身前。
在另一个更巨大、更狰狞的怪物手下。 用残破的身体,换了她一线生机。
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刻在她的脑子里。 每次想起来,都带着刺骨的疼。
她记不清之后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 就独自一人在这荒山之中漫无目的地漫游。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直到几天前,她在山坳的灌木丛里捡到了这个狼狈不堪、昏迷不醒的大叔。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的样子。
胡子拉碴,下巴上覆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干涸的泥土。 身上的外套磨破了好几个洞,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露出下面结痂的深浅伤痕。 看着更像是在山间徒步时遭遇意外,滚落山崖的遇难者。
他也失去了记忆。 而且是绝大部分, 比理子丢得还要彻底。
男子甚至记不清楚自己姓甚名谁,记不清自己多大年纪, 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情绪碎片。 还有深入骨髓的、对某种未知黑暗的本能厌恶。
如果不是小女孩理子凭着小小的身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把这个比她重好几倍的大叔,费力拖回寺院避雨。 又每天喂他喝水吃东西。
男子说不定早就丧命于山间野兽之口。 连骨头都剩不下完整的。
这几天下来。 两人就靠着这点微薄的食物,在破庙里相依为命。
白天太阳好的时候,他们会坐在寺院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
轮流讲述自己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试图拼凑出彼此的人生过往。 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想知道为什么会沦落到这里。
大多数时候都是理子在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她记忆里模糊的、温暖的手掌。 说梦里闻见过的、香喷喷的饭菜味道。 说那个血色夜晚里,最后挡在她身前的、两个高大的背影。 男人就安静地听着。
眼神温和,带着浓浓的悲悯。
在听到理子讲述父母双双遇害、化为怪物的那段时。
男子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泛白,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脸上是止不住的悲怜,还有压不住的怒意。 连声音都带着压抑的沙哑。
“你的父母。在变为怪物之前,应该就已经被杀害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而将你父母变成怪物的家伙。”
“一定是一个恶毒阴险的混蛋。” “不配为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情绪。
那天下午。 男人对着山谷的方向坐了很久很久。 山风卷着他的头发,他却一动不动。 然后他回过头。 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一字一句地,做出了郑重的保证。
他说。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理子。 绝对不会让小女孩的悲剧,再在眼前重演。
只要他还活着,就没人能再伤害她。
理子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才低下头,从随身的小布书包里。 取出了一个黄澄澄的、还带着新鲜叶子的橘子。 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橘子是小姑娘最喜欢的水果。 她的书包里,别的东西不多,就剩几个橘子。 一直没舍得吃。
在那些被遗忘的、模糊的记忆深处。
父母常常摸着她的头,温柔地教导她:橘子有那么多瓣。 是希望你能够将它分享出去。
接过橘子的人, 就会成为理子的朋友。
小姑娘已经记不起这段温柔的教导了。 她甚至忘了是谁跟她说过这些话。 可本能还在。 她觉得好的东西,就想分给眼前这个保护她的大叔。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善意的方式。
男子沉默地接过橘子。 粗糙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小姑娘冰凉的小手。 他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了。 同样没有说话。 只是攥着橘子的手,紧了又紧。 心中的信念,再次坚定了几分。
无论如何。 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小姑娘。 带她走出这座大山。 让她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安安稳稳地长大。 上学,交朋友,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的人生。
只可惜。 就连这样小小的、简单的愿望,男子都没能守住。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 山林间还笼罩着淡淡的乳白色薄雾。 寒
气重得刺骨,吸进肺里都发疼。 两人还在稻草堆里沉睡着。 理子蜷缩在男人怀里,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男人却猛然惊醒了。 像是本能感知到了逼近的危险。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 快速抓起旁边靠放着的、前段时间削尖了头的木棍。 侧身挡在理子身前。
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死死盯着破旧的房门。 浑身肌肉紧绷,像蓄势待发的兽。
下一秒。
“砰” 的一声巨响。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
一队身穿严实防护服的人员。 鱼贯冲进了狭小的房间。 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手里拿着麻醉枪和专业的束缚器具。
目标明确,直奔角落里的男人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低吼一声,握着木棍就想反抗。
可对方人多势众,又带着专业的器具。 他本就身体虚弱,营养不良加上旧伤未愈。
没撑几个回合。 就被几个人合力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手腕被冰冷的金属铐牢牢锁住。 动弹不得。
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惊醒了熟睡的理子。
小姑娘猛地睁开眼睛。 看着满屋子陌生的、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恐和慌乱。
小脸煞白煞白的。 但她死死咬着嘴唇。 依旧紧闭着嘴巴,不发出一丝声响。 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看到小姑娘受惊的样子。 挣扎得更厉害了。 眼眶都红了。
“放开我!冲我来!别吓着孩子!”
混乱之间。 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昏暗的荒地里。 一对身体一半异化成怪物的夫妇,背对着身后巨大的怪兽。 对着躲在身后的小女孩,拼尽全力高声呼喊。
“不要发出声音!” “理子,快跑!快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巨大的脚掌重重踩下。 血色瞬间蔓延开来。
这些画面破碎又熟悉。 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疼得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男人的挣扎猛地停住了。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侧脸贴着冰凉刺骨的石板。 眼睛死死看着角落里受惊的小女孩。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
“我和你们走,不要为难她。”
“放了这个孩子。”
原来, 那天。
他在现场,他亲眼见过那场惨烈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