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尴尬的气息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弥漫。
“忠心,倒确实是难得的品质。”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长者腔调。既不会显得过于亲昵而失了身份,又能让听者感受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不过我很欣赏一句人类的名言,叫‘吸吸雾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本就是宇宙间的生存法则。”
“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美平静地纠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看来在人类文明的研究上,我比阁下要透彻一些。”
这句“吸吸雾者为俊杰”,阿姆斯是从一份地球情报中看到的。
当时那份情报的编写者大概是个中文水平半吊子的外星人,把“识时务”三个字听成了“吸吸雾”,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写进了报告里。
阿姆斯翻阅的时候并未深究,在他看来,地球文化不过是收集情报时需要了解的工具,那些绕口的成语和俗语,记住大概意思就行,何必逐字逐句去抠?
这颗原始星球的文明,充其量不过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不值得花费太多心思。
可他没想到,正是这份轻视,让他在这个年轻同族面前露出了马脚。
事实上,小美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清楚自己的本质。
他是高山树手中的怪兽卡牌所化,来自斗咖星人留下的那套未完善的科技遗产,经过高山树和红球的改良后才得以拥有实体和完整的智能人格。
从他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他的根就扎在了这颗蓝色的星球上。
他不是过客,不是观察者,不是从遥远星云赶来一探究竟的外星访客。他是归人,是居民,是这颗星球的守护者之一。
高山树对他从无严苛管束。
那个断了左手和右腿的男人把他召唤出来之后,既没有把他当成工具,也没有把他当成仆人,更没有像其他召唤者对待召唤物那样在他身上套上层层枷锁和命令。
高山树的做法极其简单,放养为主,稍加引导。
给他一个身份,给他一份工作,给他一张地球银行卡,然后让他自己去学习、自己去判断、自己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唯有一点要求从未动摇。
“你必须站在地球人类的立场之上。”
这句话高山树只说过一次,不是在训诫的场合,不是在严肃的命令中,而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
那天小美刚办砸了一件事,用美菲拉斯星人惯有的“最优解”思维处理了一个问题,结果虽然是好的,但过程中伤害了一些地球人的利益。
高山树没有发火,只是靠在办公椅上,把右腿的义肢搭在左腿上,一边剥着花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小美记到了现在。
久而久之,小美早已不将自己单纯视作美菲拉斯星人。他拥有美菲拉斯星人的智慧与能力,内核却是彻头彻尾的人类立场,对高山树的尊崇与追随,更是发自心底、不容置喙。
所以当阿姆斯说出那句“良禽择木而栖”的时候,小美只想笑。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觉得荒唐的笑,像一个孩子在听一个大人讲述某种早就被证伪的理论,出于礼貌没有直接反驳,但眼里的不以为然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里。
美菲拉斯星人素来以绅士风度示人。
这是这个种族在宇宙间行走的名片,优雅、从容、讲究礼仪、重视规则。
他们可以在谈判桌上微笑着把你的所有资产算计得干干净净,但绝不会在交易完成后出言嘲讽。他们可以在战场上用最精密的战术将对手逼入绝境,但绝不会在胜利后做出任何有失风度的举动。
这是美菲拉斯星人的骄傲,是他们区别于黑暗星云其他野蛮种族的标志。
但绅士风度从不代表他们脾气温顺。
恰恰相反,美菲拉斯星人的自尊心极强,甚至可以说是所有智慧种族中最脆弱的之一。他们对智慧和实力的推崇,意味着被轻视是对他们最大的冒犯。
一个美菲拉斯星人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损失,甚至可以接受死亡,但很难接受自己的智慧或实力被人质疑。
接连两次被毫不留情地当面拒绝,已经让阿姆斯感到极不愉快。
第一次是小美直接打断了他的招揽话术,“请你打住”那四个字像一扇猛然关上的门,撞得他鼻子生疼。第二次则是方才那句关于“人类文明研究”的纠正和暗讽,等于在当着面说他连最基本的情报工作都没做到位。
对于一个自诩智慧过人的美菲拉斯星人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阿姆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的冷意渐渐浮了上来。
“年轻人,鲁莽从来不是勇气。”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不再是先前那种循循善诱的长者腔调,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有压迫感的声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岁月增长的不只是寿命,还有阅历与实力。给后辈一点经验教训,也算是身为长者的义务。”
这句话的潜台词已经非常明显了。
阿姆斯在给双方铺台阶,如果小美这时候稍微退一步,说一句场面上的话,哪怕只是沉默不语,这场冲突或许还能消弭于无形。
但小美没有退。
小美闻言,反倒抬手松了松脖颈间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跟随高山树这些日子,他耳濡目染,倒也学了些美菲拉斯星人传统之外的东西,比如 —— 精准戳人痛处的挑衅。
“一事无成的人,才总爱摆长者的架子。”
小美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打印机打出来的铅字。他的表情平静,没有嘲讽的挤眉弄眼,也没有挑衅的咬牙切齿,就像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
“毕竟,除了虚长的岁数,他们也实在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阿姆斯最脆弱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姆斯蓝色的眼瞳骤然亮起刺目的光。
无形的能量风暴瞬间席卷了整间办公室。室内的电磁场猛然紊乱,头顶的日光灯管开始剧烈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忽明忽暗的白光。桌面上堆叠的文件、笔筒里的笔、打印机旁边的一摞空白纸张,所有没有被固定住的东西都开始晃动,然后挣脱了重力的束缚,晃晃悠悠地飘向天花板。
与此同时,小美周身也窜起细碎的紫色电流,噼啪作响。
密闭的办公室里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旋风,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它是两股念动力在狭小空间内激烈碰撞的副产品,是精神力量对物理世界的无意识扰动。
两股无形的念动力在半空狠狠碰撞,空气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两个美菲拉斯星人,不约而同地动用了最本源的精神力量。
一个熟练掌握念动力的美菲拉斯星人可以用它来拆解一艘飞船的引擎,可以用它来重组一个破碎的分子结构,当然也可以用它来试图碾碎一个不听话的对手。
就在两股念力僵持不下、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时,挂着 “请勿打扰” 牌子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红球慢悠悠地从实验室里飘了出来。她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沿着一条毫不着急的轨迹绕过了半个办公室,在两人念动力对峙的核心区域外停住了。
她用极快的速度扫描了一遍室内的状况,看着满屋狼藉与对峙的两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小美,这位是来探望你的同族吗?”
第三者的闯入,瞬间打断了正在办公室里肆虐交织的念力场。
飘在半空的文件失去支撑,哗啦啦落了一地。
小美立刻向前迈出一步,下意识地将红球护在了自己身后,神情戒备地看向阿姆斯。
阿姆斯的目光却完全没有落在小美身上。视线越过小美的肩膀,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红色球体。
阿姆斯的目光瞬间黏在了红球身上,蓝色的眼眸里大放异彩,满是探究与狂热的兴趣。他几乎是本能地释放出精神扫描,试图解析这具奇特的机械造物。
“警告:侦测到精神扫描入侵,启动防御程序。” 红球表面闪过一阵蓝光,一层淡蓝色的能量罩随即展开。
那层罩子像水波一样在球体表面晃动,光滑而均匀。它的厚度大概在一厘米左右,透明度很高,透过罩子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红球本身的暗红色。
但当阿姆斯的精神扫描碰到这层罩子的时候,就像水流撞上了一堵玻璃墙,被彻底隔绝在外面,一丝一毫的信息都无法穿透。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阿姆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兴奋,黑色的身躯上开始有紫色电弧不住跳动,“这种等级的科技造物,早已远超这个宇宙的技术上限…… 是未知高等文明的产物?还是平行宇宙……”
他越说越激动,念动力不自觉地再次攀升。
“检测到高危能量反应,启动分析式反击。”
红球的声音第二次响起,这次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精准的节奏感。随着语音的发出,被防护罩包裹的球体骤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紧接着,无形的引力场瞬间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美菲拉斯星人念动力的力量。
引力场是从内部改变空间的性质,它让每一件物品自身都变成了受力点,就像地球引力突然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翻了倍一样。
整间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微缩版的失重空间,密密麻麻的杂物漂浮在有限的空间里,将阿姆斯和小美隔在了两端。
小美早有防备,双手在身前合拢,周身瞬间生成一层茧状的蓝色念力护罩,双脚稳稳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阿姆斯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成了引力点,周身在向内挤压,躯体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坍塌征兆。
这股力量的层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看来是我叨扰太久了。” 他当机立断,语气瞬间恢复了客套,身形周围泛起熟悉的黑色像素块,“就不劳烦二位相送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便如同被拆解的影像一般,层层消融在亚空间之中,眨眼间便从办公室里彻底消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金光缓缓收敛,红球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悬浮在半空。
漫天悬浮的物件失去了引力牵引,齐齐朝着地面坠落。小美双手向前一伸,柔和的念力铺展开来,将所有下落的东西稳稳接住,再一一送回原本的位置。
不过片刻,凌乱的办公室便恢复了整洁,仿佛刚才的激战从未发生过。
恰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山树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神情严肃的小美和静静悬浮的红球,气氛莫名有些凝重。他下意识地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打破了满室的紧绷。
“你们俩这是干嘛呢?”
说完这句话,他晃了晃塑料袋,里面传来瓜子壳碰撞的轻响,细碎而清脆,带着一种莫名让人放松的生活气息。
“要吃吗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