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两人之间的对峙,又看了看远处城市边缘的浓烟和废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得益于魔人形态下极其敏锐的感知,山巅之上未来与比奥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传入高山树耳中。
说到底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高山树得背很大一部分责任。
方才维持魔人形态作战时,那种全知般的感知让他无法回避任何细节。
他在心底暗自呲牙,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得不承认,这场风波闹到如今地步,自己要担上大半责任。
如果把时间线倒推,找到那个最初的岔路口,那个让他做出错误选择的瞬间,他会在那里看到自己的脸。
在此之前,比奥本已心生动摇,打算暂且搁置地球建交的计划,先行返回梅茨星。他打算依靠族群漫长的寿命静静等候,待到当年作恶之人老去离世,如今懵懂无辜的孩童长大成人,再重新踏足这颗星球商谈邦交。
那是他在佐良的劝说下、在孩子们的手帕中看到的另一种可能,一条不需要武力、不需要仇恨的道路。
可偏偏自己一时贪玩,拿到加拉特隆的操控权后便驾着巨型裁决机甲在荒山野岭肆意嬉闹。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记得加拉特隆的机械巨爪捏碎花岗岩时传来的、令人上瘾的震动反馈,记得红球在机器备忘录里气急败坏的警告。
那一切在当时看来不过是闲暇消遣,是无伤大雅的放纵。
这一幕被潜伏在地球各处的宇宙人看在眼里。那些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异星来客,有着各自的情报网络和通讯渠道。
加拉特隆的裁决之光在山区亮起时,被某个隐居在附近小镇的宇宙人捕捉到,随即通过加密频道传播开来。流言飞速散播,从亚洲到欧洲,从地下酒吧到星际黑市,所有人都认定地球已经被全域审判者吉尔巴利斯盯上,即将迎来文明覆灭的结局。
也正因这则谣言,各地心怀歹念的宇宙人纷纷破罐破摔。既然地球注定消亡,索性放开束缚,在人间肆意作乱、疯狂掠夺。
而本就深陷仇恨与善意拉扯的比奥,听闻地球将遭裁决兵器清算,彻底乱了方寸。他站在飞船的观景舱内,蛙形的面庞映在舷窗上,与外面那颗蓝色的星球重叠。
那颗星球上有他父亲的长眠之地,也有让他彻夜难眠的血色画面。
一边是梅茨星世代奉行的万物共生理念,让他想要庇护这颗星球的无辜生灵;一边是父亲惨死留下的刻骨仇怨,多年的恨意始终难以消解。
进退两难之下,他才钻了星际联合法案的漏洞,决意将地球划为梅茨星附属文明,想用这种方式强行庇护人类,同时伺机宣泄心中积怨,甚至不惜唤醒改造怪兽佐亚穆鲁奇挑起纷争。
追根溯源,一切乱象的开端,皆是自己一时贪玩所致。
可念头归念头,高山树打定主意不肯当众承认过错。
素来嘴硬的他,是断然不会主动背上这口黑锅的。他想起穿越前在职场里的经历,想起那些推责甩锅的会议,想起自己当时的不屑与鄙夷。
可真正轮到自己时,那种承认错误的窒息感却让他本能地退缩。那是某种深植于性格里的倔强在作祟。
他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外套,迈步走到比奥身前,刻意摆出一副阅历深厚的长者姿态,语气从容地开口劝慰:“孩子,我清楚你心中的顾虑与挣扎。不必太过忧心,就算没有奥特战士出手,人类也拥有坚守家园的信念与力量,足以守护好这片土地。”
比奥刚想开口辩驳,话头却被高山树抢先截断。他的嘴唇动了动,突出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没有出声。
“你忌惮的无非是文明裁决者加拉特隆对吧?放宽心,那台机甲早就被我拦下,如今已然成了我的私人物品,再也不会前来审判地球了。”
这番说辞太过轻巧,事关整个文明的生死存亡,比奥自然不会仅凭三言两语就选择相信。
见对方面露疑虑,高山树不再多言,直接催动心灵感应。
远在灾害管理公司办公室里,那尊被缩小的加拉特隆模型骤然亮起蓝光,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后化作一团金色光隐去身形。
办公室内,正对着电脑鏖战游戏的小美察觉到能量异动。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桌面,确认自己的文件完好无损后,便不再理会。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的《群星3》,此刻他操控的人类联盟正处在星际扩张的关键阶段,若是稍有松懈,盘踞星域的虫族便会大举入侵,吞噬整片帝国疆土。
与此同时,高山树左手掌心金光流转,半米高的加拉特隆机甲缓缓凝聚成型,静静悬浮在半空。冰冷的机械电子音随之响起,那声音经过压缩,却依然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识别最高指令来源,是否启动文明审判程序?”
“拒绝指令,即刻进入休眠模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落下,加拉特隆双眼的蓝光缓缓黯淡,机械关节逐一锁定,重新化作一尊安静的机甲摆件。
比奥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这尊缩小版的裁决机甲。他能清晰辨识出,这正是令全宇宙低级文明闻风丧胆的加拉特隆。
那银白色的装甲、龙形的轮廓、肩部裁决之刃的弧度,与数据库中的记录完全吻合。只是被一种他完全无法解析的神秘技术压缩了体型,从六十米的战争巨兽变成了办公桌上的摆设。
这种技术超越了梅茨星的认知边界。
亲眼见到威慑全宇宙的灭世兵器被人轻松掌控,悬在他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那感觉不是释然,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虚脱的松弛。他的膝盖发软,肩膀垮下,一直紧绷的脊背曲线终于出现了弧度。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彻底松弛,比奥浑身脱力,径直瘫坐在地面上。
心底翻涌的焦躁、惶恐尽数散去,杀父之仇带来的怒火与憎恨依旧存在,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狂暴失控。那些情绪像是被关回笼子的野兽,虽然还在咆哮,却已经够不到他了。
剧烈的情绪浪潮渐渐平息,化作潜伏在心底的暗流,一如过去数十年里,他努力克制恨意的模样。
一旁的未来与高山树看在眼里,都心知肚明。仇恨从未消失,只是比奥终于重新稳住心神,找回了理智。那理智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某种更冷酷的、更可持续的状态,让一个人能够与仇恨共存而不被其吞噬。
就在这时,一阵凌厉的破风声自天际传来。
一道身着全套单兵战甲、背负喷气背包的身影单手制着相原龙,稳稳落在山巅。
推进器的气流将地面的碎石和落叶卷成一道旋风,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了冲击力。
未来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配枪,神色戒备。他的手指触到枪柄的金属质感,却没有拔出,只是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不等他有所动作,比奥便连忙出声制止。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重新找回的沉稳:“都停下吧,佐良,纷争已经结束了。”
来人正是佐良。他身上厚重的作战装甲如同模块化组件一般收缩收拢,金属构件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最终变回了最初那件轻便的背心形态。他的面色冷淡,可目光落在比奥身上时,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方才佐亚穆鲁奇被五帝王强行带离战场的瞬间,他便察觉到局势脱离掌控。
心中第一时间担忧比奥的安危,当即启动全套作战装备,战甲从背心形态展开,覆盖全身,喷气背包点火,迅速制服缠斗许久的相原龙,马不停蹄赶回山顶。他的拳头在相原龙腹部留下一道淤青,可后者只是闷哼一声,没有过多反抗,似乎也意识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自当年那场惨剧之后,佐良与比奥便一路相互扶持。他们在梅茨星的海边居所里分享对同一个人的思念,在星际航行的漫长旅途中彼此照料,二人是异国他乡彼此唯一的依靠,更是患难与共的亲人。
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紧密,因为共同的经历、共同的失去、共同的执念。
比奥此刻面色苍白,浑身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那不是外伤,是某种从内部被抽空的状态,像是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佐良仔细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确认并无外伤与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随即通过脑电波向高空的海葵圆盘飞船下达召回指令。
风波彻底平息,未来缓步走上前。目光诚恳地看向二人,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天真的期待:“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们还会再来地球,重启建交洽谈吗?”
比奥最后深深望向下方烟火渐归平静的城市。街道上的警报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消防车的鸣笛和救护车的呼啸。
烟雾从几处废墟中升起,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宁静的美感。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手帕,那是此前野餐的孩童递给他的礼物。
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针脚歪斜的小鸭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他想起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想起她递来手帕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说“叔叔,你受伤啦”时眼中纯粹的关切。
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浅淡而真诚的笑意。
“过往的仇恨,我永远不会遗忘。”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压和寒意,“但这份仇恨有明确的指向,我不会将怒火牵连到无辜之人身上。等到这片土地上,如今心怀善意的孩子们长大成人,接过文明的接力棒,让友善的种子生根开花,到那时,梅茨星使团会再次踏上地球,与你们正式建交。”
遥远的深海之下,被五帝王死死压制在海床之上的佐亚穆鲁奇周身骤然泛起幽蓝色光芒。
庞大的鱼形怪兽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海面,被悬停在高空的圆盘飞船精准回收。
引擎的低鸣响彻天际,海葵形态的巨型飞船缓缓调转航向。
船体表面的金属鳞片在夕阳下反射出最后的、变幻的光泽,从金黄到橙红,再到深紫,最终融入暮色。
载着比奥、佐良与整支梅茨星和平使团,渐渐驶离地球空域,最终消失在辽阔的苍穹尽头。
一场因贪玩而起、被仇恨裹挟的星际风波,就此画上了暂时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