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说好的相信光怎么变怪兽呢 > 第207章 裂痕
    暮春午后,城市老街区的窄巷幽深僻静。阳光被两侧斑驳的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在青石路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巷底常年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墙根处滋生的苔藓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警觉地竖起耳朵。

    就在这条无人问津的小巷里,拟态成人类外貌的比奥与佐良,被一群吊儿郎当的黄毛混混死死围堵在中央。

    这群街头无赖早已暗中尾随窥探二人数日之久。他们盘踞在这片老城区,以收取保护费和敲诈勒索为生,眼光毒辣,专挑外地人和落单者下手。

    为顺利完成地球实地考察工作,比奥特意将自身容貌拟态成普通人类模样。他褪去了梅茨星人的异形特征,突出的双眼变得平整,灰绿色的皮肤转为浅褐色的健康肤色,蛙形的面庞被重塑成一张棱角分明的东方男性面孔。

    唯独一身源自母星的制式服饰未曾更换,那件黑色长袍的布料带着细微的金属光泽,领口和袖口的银色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与地球的任何纺织工艺都截然不同。

    独特的穿搭风格,再加上初入地球、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的模样,让他们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他们在自动贩卖机前研究硬币的投放角度,在地铁站里对着线路图低声讨论,在便利店中对着货架上的零食包装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些举动被混混们的眼线一一记录,最终汇聚成一份简单的评估报告:两个不懂规矩的肥羊,没有本地背景,没有同伴接应,下手风险极低。

    连日来,两人穿梭在城市的商场、餐厅之间,遇到不懂的事物便礼貌向当地人问询请教。比奥的措辞带着一种古怪的正式感,像是老电影里翻译腔的台词,让被问路的行人往往愣一下才回答。佐良则沉默得多,只是站在一旁观察,目光锐利得像是在扫描什么。

    这般陌生又懵懂的姿态,落在这群势利的混混眼中,俨然成了初入大城市、毫无城府的乡下暴发户,是唾手可得的移动肥羊。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外来者无依无靠、身份不明,无论是就地敲诈勒索一笔钱财,还是直接绑走索要天价赎金,都足够他们肆意挥霍许久。老城区的派出所对这类案件向来敷衍,受害者往往自认倒霉,不会深究。

    包围圈步步收紧,五六个混混从前后两个方向逼近,皮鞋跟砸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杂沓的声响。

    扑面而来的市井戾气让人窒息,有人开始用钢管敲击墙面,金属与砖石碰撞的脆响在窄巷中回荡,像是某种粗暴的倒计时。

    即便身陷险境,身负和平外交使命的比奥依旧恪守准则。他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语气平和地退让致歉:“非常抱歉,我们不清楚此处是私人地界,无意冒犯,现在立刻离开。”

    他的声音很稳,可佐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不是恐惧,是压抑。

    一旁的佐良见状,眉头骤然蹙起。他上前一步,稳稳将比奥护在身后,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他比比奥矮半个头,可那道背影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坚实感。

    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漠然与鄙夷,他早已看透这群人的卑劣心性,懒得虚与委蛇,淡淡开口:“不必多言,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目光短浅的市井无赖罢了。比奥,你跟他们道歉,是在侮辱自己。”

    这句直白的嘲讽瞬间激怒了众人。

    领头的混混戴着黑色墨镜,吊儿郎当地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粗糙俗气的海鲜纹身,一条蓝色的带鱼缠绕着红色的龙虾,线条歪歪扭扭。

    他气焰极度嚣张,刻意搬弄莫须有的规矩刁难,声音在窄巷中激起回音:“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擅闯私人领地本就是重罪,你还敢口出狂言,今天必须付出代价!”

    他嘴上义正词严地编造赔偿条款拖延时间,什么场地占用费、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害赔偿,数字随口乱编,越说越离谱。

    其余几名混混已然悄无声息绕到巷口后路,死死封死退路。他们的脚步很轻,皮鞋底在青石板上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根根冰冷的钢管被紧紧攥在手中,金属寒光在阴影中闪烁,众人眼底凶光毕露,蓄势待发。

    混乱一触即发。

    毫无防备的比奥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记沉重的偷袭骤然落在他的后脑,钢管带着风声砸下,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神经传来阵阵麻痹。

    他的视线骤然涣散模糊,耳边佐良焦急的呼喊声变得缥缈遥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嗡嗡的耳鸣。他试图转身,可四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不听使唤。

    仅仅一瞬,他便浑身脱力,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下坠,被一双手臂接住,随即彻底断片。

    待到比奥悠悠转醒,周遭压抑的巷弄戾气已然消散。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鼻尖萦绕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头顶是澄澈的蓝天,几缕薄云被风吹得缓缓移动,形状慵懒。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用锤子从内部敲打颅骨。他已然回到了安稳的琢磨山郊野。

    不远处,那艘标志性的海葵形态圆盘飞船静静悬浮在高空,主体由黄、红、蓝三色构成,表面覆盖的金属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变幻的光泽,稳稳庇护着这片区域。

    一直守在身旁的佐良见他睁眼,立刻快步上前。他的黑色长袍沾满了草屑和灰尘,可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半跪下来,双手捧住比奥的脸,细致检查他的瞳孔反应,又顺着后颈摸到后脑勺的肿包,确认只是轻微脑震荡、并无大碍后,紧绷的身躯才彻底放松,肩膀垮了下来。

    为了应对星际考察途中的各类突发危险,佐良离开梅茨星前,特意申领了一套顶配单兵作战终端。

    这套终端以轻便背心战甲为主体,平时折叠成一件贴身内衬,启动战斗模式后,精密的机械构件会瞬间延展、全覆盖包裹全身,集成火箭推进背包、高强度能量力场护盾与非致命冲击炮,攻防一体、性能极强。

    那是梅茨星军工科技的结晶,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冲突。

    方才目睹比奥遇袭,他毫不犹豫开启战甲。

    黑色的金属流体从领口涌出,在零点三秒内覆盖全身,面罩降下,视野中弹出目标锁定框。

    他甚至没有动用冲击炮,只是凭借战甲增强的肉体力量,三拳两脚便制服了一众滋事的混混,随后抱着昏迷的比奥启动推进背包,从巷子上方突围,火速返回了飞船驻地。

    山巅草坪开阔清新,微风拂过草木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远处,几名幼师正带着一群低龄孩童野餐嬉戏,彩色的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塑料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脆软糯的童声此起彼伏,天真烂漫的欢声笑语,彻底冲淡了方才巷战残留的阴郁戾气。

    佐良本有心带着比奥远离人群、避开喧嚣,可看着这群毫无戒备、纯粹懵懂的孩童,终究打消了念头。他不想让比奥在刚刚苏醒的时刻,又被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的空间。

    阳光、草地、笑声,这些或许比沉默的舱室更有助于恢复。

    几个眼尖的小朋友很快发现了额头带着伤痕的比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率先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干净柔软的小手帕,奶声奶气地开口:“叔叔,你受伤啦?妈妈说,磕碰受伤的话,用手帕敷一敷、冷敷一下,就不会那么疼了。”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有的递上自己的水壶,有的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糖果包装,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他们的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梅茨星和平使者守则第二条,早已刻入比奥的骨血:面对幼生生命体,须心怀善待,严禁展露敌意、挑起矛盾。

    他望着孩子们纯粹无害的笑脸,心底微动。他郑重接过那一方温热干净的手帕,指尖触碰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那是某个母亲亲手缝制的痕迹。

    他眼底漾起一抹克制的温柔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佐良,轻声感慨:“原来无论在哪一颗星球,孩童的本心,永远都藏着最纯粹的善意。这份善意,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回报。”

    佐良望着他故作平和的模样,一眼看穿了他深藏心底的阴霾。他的语气冷静而通透,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安抚得了你的一时心绪,却消不掉你深埋心底的仇恨。比奥,别骗自己了。”

    比奥指尖紧攥着柔软的手帕,默然不语。

    手帕上绣着一只笨拙的小鸭子,黄色的线脚有些歪斜,显然是初学者的作品。他盯着那只鸭子,眼眶微微发热。

    两人对人类的憎恶,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佐良的恨,精准、克制、泾渭分明。他亲身经历过当年的惨剧,憎恨的是昔日那群懦弱愚昧、是非不分的乡民,是失职渎职、滥杀无辜的公职人员。

    他的怒火只对准作恶者,从不迁罚无辜的普通人,更不会对纯粹的孩童抱有半分恶意。

    他可以微笑着接过孩子递来的糖果,然后转身面对成人世界时冷下脸。

    可比奥的隐忍,从来都不是本心,而是身份赋予的枷锁。

    他的父亲,善良仁厚的梅茨星气象研究员,远赴地球只为科研考察,记录这颗蓝色星球的气候变迁。他曾在日记中写道,地球的大气层像是一件脆弱的纱衣,人类正在用工业废气慢慢腐蚀它。

    最终他却因地球重度污染身染顽疾,肺部被酸性气体侵蚀得千疮百孔,皮肤因紫外线辐射而层层剥落。

    又死于人类无端的猜忌与暴力,那些石块、那些棍棒、那些子弹,来自他试图帮助和理解的对象。

    客死异乡,含冤而终,连一块刻有自己真名的墓碑都不曾留下。

    这份血海深仇,深深烙印在比奥的灵魂深处。

    每一个深夜,当他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父亲临终前的画面。

    身为拥有完整七情六欲的智慧生命体,他的恨意从未消散半分。这些年支撑他压下滔天戾气、克制毁灭冲动的,是整个梅茨星寄予的星际建交厚望,是和平使者身上不容推卸的使命与责任。他像是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链条的另一端系着整个文明的期许,他不能挣脱,也不敢挣脱。

    若非身负两星邦交的重任,以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不甘,他早已挣脱束缚,化身肆虐地球的异星入侵者,亲手撕碎这片虚伪的和平。

    他想象过那个画面,想象过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想象着城市在火焰中崩塌,想象着那些尖叫和哭喊。

    那些想象让他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却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他一种病态的慰藉。

    孩童纯粹真挚的善意,如同一缕细碎暖阳,短暂熨帖了他躁动的怒火,让翻涌不休的恨意稍稍蛰伏。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此刻已经跑回野餐垫,正被幼师搂着讲故事,她时不时朝这边望一眼,挥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向日葵。

    可这份微弱的温情终究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扑灭那团燃烧数年、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仇怨烈火。

    童真的温柔,能抚平片刻的烦躁与阴郁,却永远愈合不了那道横跨岁月、刻入骨髓的陈年旧伤。

    那道伤太深了,深到已经和他的生长纹理融为一体,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

    复仇,本就是所有智慧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执念。

    梅茨星的哲学典籍中这样写道,然后紧接着补充:但文明之所以为文明,在于我们能够选择不服从本能。

    善意转瞬即逝,深仇刻骨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