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树离开了。
就像他当初突然出现在泽井总监家里一样,他的离开同样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准备。
病房里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桌上只有一个空水杯和一张摊开的病历单。
那张病历单是主治医生昨天写了一半的查房记录,上面还留着“恢复情况良好,建议继续观察”的钢笔字迹。
而在病历单的背面,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几行字。
字迹很丑,大小不一,有些字的笔画还重叠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那是高山树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我是一个不断行进的旅者,偶尔会为美景驻足停留,万事皆顺时,也会久居一处。但现在,我要出发了,前往新的地方。不用太过想念,宇宙如此辽阔,有缘终会再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像他从不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他的告别也从不说要到哪里去。
消息传得很快。
高山树在这个世界没有家属,他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泽井总监的名字。那也是他唯一留下的名字。
那张病历单最终被泽井总监接了过去。
办公室的书架前,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第三层的一本旧书上。那是一本科幻小说,封面上印着深蓝色的宇宙和一颗正在燃烧的星球,书名叫《宇宙》。
书的纸张已经发黄,书脊有些开裂,是他年轻时买的,翻过很多遍。
“宇宙浩瀚无垠。”泽井总监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和谁说话,“人类才刚刚踏出自己的星球,还有无数未知等待探索。或许等到那一天,他们真的会再见面。”
泽井总监今年五十七岁了。他见过很多人离开,有的去了远方,有的去了另一个世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离开的那个人,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战友,更像是他从大街上捡回来的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用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收买了那个孩子的信任。那孩子后来救了他一命,救了整个基地,救了全世界的人。
他把那本书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后退两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挪正了一厘米。
另一个宇宙,O50战士之巅的风从来没有小过。
这里是整个行星的最高点,海拔高到连鸟都飞不上来。云层在脚下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风从山体的每一道裂缝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伽古拉站在维克托的雕像前,手中握着一捧洁白的霜星花。
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淡黄色的花蕊。霜星花只生长在战士之巅的背风坡,花期只有短短七天,每年只开一次。要采到这一捧,需要在那片陡峭的崖壁上攀爬很久。
他把花轻轻放在雕像的基座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下了头。
雕像线条硬朗,轮廓分明。石料是凯从山脚下背上来的,雕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个角度都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这是凯在纪念维克托时亲手雕刻的,也是他在O50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之一。
霜星花的白色,是普拉扎星人曾经的军队制服颜色,也是维克托最中意的颜色。
那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自从千年前他和凯在极可星上决裂,两人的关系便彻底堕入冰点。
那场战斗,凯站在那里,浑身是伤,但眼神还是那样干净,干净到让伽古拉想一拳打碎它。
后来的每一次相见,都伴随着刀剑相向。
他似乎永远都落后一步,无论是在实力上,还是在心境的成熟上。
凯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傻乎乎喊口号的愣头青了。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闭嘴。如今他已成为宇宙中知名的“浪客”,无需O50的指引,欧布奥特曼总会出现在那些需要帮助的星球上。
伽古拉则打出了“无幻魔人”的名号。他是宇宙中声名显赫的雇佣兵,只要雇主能给予他渴望的力量,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挥舞手中的蛇心剑。
这些年,在与凯的争斗中,他不乏失败,也曾多次被星际联盟关进银河监牢。可他每次都能凭一己之力杀出,且变得愈发强大。每一次从牢笼中挣脱,他的剑都比上一次更快一分。
但无论两人之间的恩怨有多深,有一个地方,他们绝对不会动手。
就是这座雕像前。
伽古拉的目光从雕像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山脊。
“森美,我说你慢点儿,我好歹也是个病号来着。”
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伽古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缓缓转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不是幻觉,不是在千年的思念中自己编织出来的回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正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身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绷带,白色纱布从肩膀绕到胸口,又从胸口绕到腰腹,像一件没穿好的紧身衣。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口被挽起来,用别针别在肩膀上。
但那张脸,那个笑容,那种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要翘着二郎腿的坐姿,伽古拉不会认错。
高山树。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好听,但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训练过的平淡感。
她面无表情地推着轮椅,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树,经过我的检测,你的肉体已完全恢复。虚弱只是生命力缺失导致,轮椅仅为方便你行动。快捷才是首要追求的效率。”
高山树用仅剩的右手抓了抓头发,绷带的末端在空气中晃了晃:“所以我什么时候能自己走?”
“等你不再需要轮椅的时候。”小姑娘的回答干脆利落。
伽古拉张了张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他压下心头翻涌的颤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高树哥。”
高山树抬起头,冲他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街上偶遇了一个老朋友。
“呦,好久不见了,伽古拉。”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两个千年未见的人,重逢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就像他们昨天才分开,今天又见面了一样。
两个千年未见的好友,重逢时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反而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就在两人靠近的瞬间,伽古拉猛地拔出蛇心剑,锋利的剑刃瞬间架在高山树的脖颈上,寒光凛冽;与此同时,高山树的右手快速抬起,握着一把等离子枪,枪口稳稳顶在伽古拉的胸口,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持剑,一个握枪。剑刃没有前进一分,枪口也没有退后半寸。
一旁的小姑娘双眼瞬间亮起骇人的红光,那不是人类的瞳孔能发出的光,而是一种从内部投射出来的、冰冷而强烈的扫描光束。她的嘴里急促地高呼:“检测到危险,开启时空召唤程……”
她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却同时笑了起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伽古拉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不服气。
“果然,想要快过高树哥的枪,还是有点难。”
高山树轻轻摇头,嘴角挂着笑意。他把右手放回轮椅扶手,身体微微后仰,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也就只有我而已。更何况,我还需要时间扣动扳机。换做其他敌人,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距离下快过你。”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说道:“理解不能,开始记录此次互动数据。”
伽古拉看着高山树空荡荡的左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千年之前。
那时伽古拉还是个懵懂的孩子,满心向往着战士的身份。而高山树,即便当时已是残缺之躯,在生物义体的辅助下,也依旧是个合格的对手。
那些年,他们常常像这样打打闹闹,以对练为名,互相较量,彼此成长。
后来,他们在王立行星伽农上,还经历过一场 “雷欧式特训”。那时的高山树,作为教练,严苛程度远超当年的“拐杖暴君”,可即便如此,他们之间刀与枪的较量,却永远不相上下。
伽古拉没有再说话。他从雕像的基座上拿起那捧霜星花,抽出一枝,递给高山树。
高山树接过那枝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像冰雪融化后的清冽气息。
“凯呢?”高山树问,“他还好吗?”
伽古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活着。”他说,“活得很好。”
“你的胳膊……” 伽古拉迟疑着开口,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高山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臂,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小事而已,旅途中难免磕磕绊绊。”
“树。”她开口了,“你的心跳比正常值快了百分之十二。肾上腺素水平也有所上升。你和这个人见面,很兴奋。”
“闭嘴。”高山树说。
“理解不能。”小姑娘歪了歪头,“我说的是事实。”
伽古拉看着这一人一“机”的互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千年的隔阂与疏离,在这一刻,似乎悄然消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