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看着大古紧绷的神情，缓缓收起了周身的疏离。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卸下了某种防备，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大古握枪的倒影，却没有丝毫敌意。
“我们是漂泊在宇宙中的超古代人类，一直在寻找新的家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语调里带着一种漂泊者特有的平静，“这一次路过地球，不过是想回这片故土看一看。我的女儿丽娜，从未见过只在我故事里出现的家乡。我想带她亲眼看看，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说完，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小女孩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头看向大古，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人物。
大古握紧手中的手枪，眉头依旧紧锁，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沉浸在幻境中的伙伴，又落在鲁克父女身上，急切地追问：“这些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让大家变成这样？这一切，都和你们有关吗？”
鲁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遍地绽放的小黄花，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它们叫齐杰拉，被超古代的人们称为‘预言着人类灭亡而开出的花’，也是三千万年前，毁灭我们超古代文明的元凶之一。”
鲁克伸出手，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混着午后温暖的风，拂过大古的面颊。
大古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了半步。
“不用紧张。”鲁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微笑，“你对齐杰拉的花粉天然免疫。这大概就是光之巨人的特权吧。”
“三千万年前，齐杰拉在地球遍地绽放，它散发的花粉能制造出极致美好的幻境，让所有吸入花粉的人类都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鲁克的声音缓缓低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覆灭的时代，“那时的人们，在幻境里拥有了一切想要的东西，便认为自己不再需要光之巨人的保护。最终，光之巨人们心灰意冷，留下了自己的石像，毅然离开了地球。而在他们离开后，黑暗便席卷了整个地球，彻底覆灭了我们的超古代文明。”
“黑暗……”听到这两个字，大古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漆黑的海底、巨大的触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有一个模糊却恐怖的轮廓。体内潜藏的超古代基因被彻底触动，那些残留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大古盯着鲁克，缓慢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黑暗的支配者，加坦杰厄。”
鲁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轻轻点了点头：“没想到，你竟然还残留着这些记忆。”
就在两人对话之际，一旁一直好奇地摆弄着指挥台按钮的小女孩丽娜，突然身子一软，靠着桌子缓缓倒下，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你怎么了！”大古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小女孩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几乎是僵硬的皮肤。
没有孩子该有的温热，没有呼吸时胸口应有的起伏，没有脉搏在手腕处的跳动。
“抱歉，让你担心了。”他说话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像是在为自己女儿的“失礼”感到不好意思，“她只是太过兴奋，玩闹得过头，能源耗尽了而已。”
缓缓走过去，将女儿轻轻扶正，鲁克的双手在小女孩的后脑勺轻轻一滑，一道细微的缝隙缓缓展开，披肩的长发滑落，露出了底下紧致而精密的线路。
线路之间，一颗纯净的脑组织被妥善保存在高密闭的透明容器中，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闪烁着微弱而稳定的光泽。
大古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瞬间认出了这是什么：“生……生化电子人？！”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小女孩别无二致的孩子，竟然是被改造过的生化电子人。
她的身体是一具精密的容器，只有那颗脑组织是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活着的部分。
鲁克没有否认，从自己蓝色长袍下的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略显浑浊的红色液体。他小心翼翼地取下小女孩后脑勺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能源块，将玻璃瓶中的红色液体注入能源槽，随后重新安装好能源块。
不过片刻，小女孩丽娜便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她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活动了一下手脚，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大古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开口追问：“那……那红色液体是什么？为什么能让她恢复？”
鲁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大古也坐下，继续为他科普，语气依旧平静：“这就是齐杰拉的第二个不可思议的功效。你已经见识过第一个，它能制造让人绝对无法拒绝的美好幻境，让人沉溺其中，丧失对现实的判断。那些幻境不是错觉，不是幻觉，而是比现实更真实、更完美、更让人无法割舍的另一个世界。你会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听到你想听到的一切，拥有你想拥有的一切。没有人能从那样的世界里主动走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举起手中的玻璃瓶，示意大古细看：“第二个功效，就是它能让人类的脑组织永远保持活性。这里面的液体，是齐杰拉的汁液混合着它的主体血液，只要中和了人类的血液，就不会产生任何排斥反应。将人类的身体保留脑组织，再用这种液体作为能源，就能实现真正的永生。”
说着，鲁克的目光投向指挥台的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各地的实时影像：街道上，人们面带笑容，有的在原地翩翩起舞，有的在肆意奔跑，有的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全都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做着平时根本不敢想、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全然不顾身边的混乱与危险。
所有人都在笑。
鲁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轻声说道：“反正人类终究会走向灭亡，就像我们超古代文明一样。与其在痛苦和绝望中迎接终结，不如在这美好的幻境里安然离开，这也不失为一种温柔。”
“不！”大古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严词拒绝，“人类不会灭亡，我们也绝对拒绝这样的‘温柔’！我们会靠自己的力量，打破幻境，守护好我们的家园，绝不会重蹈超古代文明的覆辙！”
鲁克看着大古坚定的眼神，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早已看透了结局。鲁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古老计时器。那是一只铜色的圆盘，没有表带，用一根皮绳系在腕上，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点，沿着刻度一圈一圈地转。
“丽娜，我们该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
小女孩正在角落里蹲着，用手指在桌腿旁边的地板上画着什么。
走到门口时，鲁克停下了脚步。
“齐杰拉终究是植物，遵循着植物的自然规律。到了夜间，它的活动就会减弱，花粉的效力也会消退。那些沉溺在幻觉中的人们，到了夜里，会暂时醒来。”
听到这话，大古心中一喜，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真的吗？那只要等到夜间，人们醒来之后，我们齐心协力，把所有的齐杰拉都拔除掉，不就可以彻底解除危机了吗？”
鲁克听到这话，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开心。他温柔地抚了抚女儿丽娜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以前，也有一些没有沉入幻想的笨蛋，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拔掉齐杰拉，可最终，都失败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大屏幕上沉溺在幻境中的人们，缓缓说道：“你要知道，齐杰拉的根，扎在地下；可人类的欲望，却比齐杰拉的根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