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后博士的身影出现在胜利队临时指挥点外。
他没有躲藏，没有遮掩，就那么直直地从街角走出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不快不慢。巡逻的队员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那张脸在过去几天的简报里出现过太多次了。两名队员立刻举枪上前，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丹后博士停下脚步，举起双手。他的脸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眼睛下面的乌青很深，像是好几天没合眼，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不明的油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
“我来投案。”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队员对视一眼，一人上前给他戴上手铐，另一人迅速通报指挥中心。丹后博士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把双手背到身后。
泽井总监亲自过来了。他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看着里面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居间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调出来的档案。她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丹后博士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戴着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自信。
“丹后雄二，四十七岁，量子物理学家。”居间惠的声音很轻，“早年在本部研究所任职，上个月被正木敬吾挖走，担任其旗下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
“他跟正木敬吾是什么关系？”泽井问。
居间惠翻到后面几页，眉头微微皱起：“最初是合作关系。丹后负责光遗传粒子转换器的理论基础研究，正木敬吾提供资金和设备。但一周前开始，正木敬吾逐渐将核心研发工作从丹后手中收回，自己主导。”
“也就是说，他被踢出局了。”
“可以这么说。”居间惠合上档案，“但他没有离开实验室，而是在正木敬吾不知情的情况下，启动了另一个项目——F计划。具体内容还在核查中，初步资料显示，他在尝试通过另一种方式激活超古代巨人的遗传因子。”
泽井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玻璃那一头的丹后博士。
泽井推门走了进去。
丹后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总监会亲自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坐吧。”泽井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水推过去，“为什么来自首？”
丹后看着那杯水，没有去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
停顿了一下。
“我奋斗了二十三年，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了进去。我放弃了很多东西——家庭、健康、正常的社交。我以为只要够努力，够拼命，就能做出成绩，就能被认可。”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可到头来，我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
泽井没有说话。
丹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正木敬吾说我可有可无。他当着我的面说的，就像在说一张用过的草稿纸。我当时就想反驳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可有可无的。所以我偷偷做了F计划，想做出比他更好的成果，让他看看谁才是可有可无的那个。”
“你成功了吗？”
丹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长期实验留下的细微伤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化学试剂痕迹。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我失败了。F计划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我投入了那么多，却连一个像样的成果都没做出来。正木敬吾是对的——我确实是可有可无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到天才的脚后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泽井看到他眼角有一点湿润，但很快就消失了。
泽井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丹后博士，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好。这个世界是普通人撑起来的。”
门关上了。丹后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桌上的那杯水，很久很久没有动。
丹后博士并非无能之辈，他有才能，却只是普通人通过极致努力能达到的上限。
与有着特殊经历、能操控怪兽卡牌的高山树，以及天生拥有超凡智慧的正木敬吾相比，他的 “才能” 显得如此平庸。这份平庸，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与此同时，胜利队的临时集合点外，几个人正挤在一起，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准备返回基地整理行装的胜利队队员们，恰好遇上了变回人类形态的大古。看到大古平安归来，众人瞬间围了上去，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新城第一个冲上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大古往后趔趄了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新城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好小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巡逻车开到沟里，困在里面出不来了呢！”
大古揉着被捶疼的肩膀，刚想说话，就被崛井挤到了一边，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没看到刚才的场面，真的太震撼了！两个巨人在城市里打，还有好几只怪兽，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级别的战斗！可惜你不在，你要是看到了，肯定……”
“行了行了。”宗方从后面走过来，伸手在崛井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大古。
“没事就好。”宗方说，“记得后续把这次失踪的经过，都写成报告交上来，不许偷懒。”
大古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窘迫：“啊……好。”
丽娜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得很紧。等男人们闹完了，她才走上前，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突然加快，整个人扑进了大古怀里。
大古愣住了。
丽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力气大得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次。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很自觉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几秒钟后，丽娜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松开手，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她退后一步，挠了挠头发，语气故作轻松：“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大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傻的笑容。
宗方咳嗽了一声，把目光从这对年轻人身上移开，转向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队员。新城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崛井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刚才的战斗细节，气氛轻松得像过年的家庭聚会。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树荫下的那个人。
场地外围几十米处的树荫下，高山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欢声笑语的胜利队队员们，眼神复杂。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失联了将近两周，差点在1965年变成超自然现象。躲警察，躲研究所，睡山洞，吃生鱼，差点饿死在深山老林里。好不容易回来了，站在离那些人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往树荫里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树，检测到你体内有高能负面情绪能量。”红球不知什么时候从他后面的树干里钻了出来，悬浮在他的肩膀旁边，红光微微闪烁，“已为核心模块填充35.6%。”
“滚。”高山树没回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那堆人听见。
不远处，正木敬吾被绑在担架上，浑身是伤，嘴里不停发出痛苦的哀嚎，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黑暗的世界…… 海里的邪神…… 它要醒了……”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让人听不懂的话语。医护人员快速上前检查，片刻后给出结论：“初步判断，他脑部受到重创，出现了精神紊乱的症状。”
大古站在担架旁边，听着正木敬吾的那些胡言乱语，眉头微微蹙起。那些话听起来毫无逻辑，像是疯子的呓语，但他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大海螺。黑色的。邪神。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莫名地不安。
他想再听几句，但担架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隔绝了里面含混的声音。
高山树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听得比大古更清楚，也理解得更深。
这就是所谓的 “知识的诅咒”。
和大古一样，正木敬吾也是拥有光之遗传因子的人。这种因子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的意识往某个方向牵引。黑暗的方向。
他们都能看到那个东西。
大古每次做噩梦都会梦见它。正木敬吾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但他的看到方式和大古不一样——大古是旁观者，而他把自己代入了进去。代入了太久，精神承受不住，崩溃了。
还有一个人也拥有这种因子。桐野牧夫。那个觉醒了超能力的青年，能读心，能预知，能感知几十公里外的能量波动。
高山树失踪的这段时间，他和大古有过交集，最终被大古的英勇所折服，选择了和解。现在他已经完成自我和解，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了。
高山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
胜利队的临时指挥点里，泽井总监正在接电话。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放松，最后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给他留着是最正确的决定。”他对电话那头说，“把房间再收拾一下，床铺布置好，食物和衣物准备好，直接送过去。不要等他提，他那种人不会主动开口的。”
挂掉电话，泽井转头看向居间惠，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让高山树住原来的宿舍，东西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那个年轻人，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责任”。全胜利队里，真正从心底接纳高山树的，可能只有泽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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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间惠想起昨天崛井在食堂里说的一句话。当时有人提起高山树失踪的事，崛井端着饭碗愣了一下，然后说：“哎呀，我说最近怎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少了个人抢我零食。”
全桌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这个人终于不在了”的轻松。
胜利队的其他队员，虽然心里也为高山树的归来感到高兴，可一想到高山树回来之后，又要把基地搅得鸡飞狗跳，原本翘起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压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
高山树对胜利队做过的事情，每一件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当众戳破宗方副指挥暗恋居间惠的小心思，让两人尴尬了好几天；把崛井精心研制的所有发明，都偷偷改造成了杀伤性武器，气得崛井跳脚；擅自使用野瑞的个人终端，不仅乱改设置，还删除了他珍藏已久的游戏记录；明知道新城最怕鬼怪，还故意制造出一堆会自己移动的假肢，半夜在基地里游荡，吓得新城差点魂飞魄散；更过分的是，强制丽娜和大古参与他的武器性能实验，具体内容竟是让两人穿上防护衣，互相用改造后的武器射击，美其名曰 “测试防护效果”。
这就是高山树。他以为自己在拉近关系，在“互动”，在“增进感情”。但在胜利队队员看来，这就是一个人霸凌整个队伍，而且这个人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霸凌。
所以没有人主动去迎接他。没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肩膀说“你回来了”。
没有人。
泽井总监让人准备好的宿舍在基地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高山树没有进去。
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里面。床铺沙发都被堆在了角落里，剩下的空间被密密麻麻的线路占据。红球的新实验装置已经搭建好了，各种导线、传感器和能量转换器连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她早就把这里改造成了自己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