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高山树，一切正常。”
高山树半瘫在巡逻车驾驶座上，后脑勺枕着椅背，两条腿在方向盘下面伸得笔直。他的语气有气无力，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向世界证明自己还活着，脸上写满了“我不想上班”的摆烂表情。
手指还漫不经心地戳着副驾驶座上挤成一团的三只迷你怪兽。三只小家伙挤挤挨挨地缩在副驾驶的坐垫凹陷里，时不时互相蹭一蹭，像三只窝在猫窝里取暖的幼猫。
“高山研究员，请您认真对待巡逻任务。”丽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尾音微微上扬，是那种已经说过很多遍却还要再说一遍的无奈，“别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外勤巡逻很重要的，不是让你开车兜风。”
“哎呀，你们怎么能让一个专注科研的技术型人才，来一线干这么危险的巡逻活呢？”高山树哀嚎一声，身体从椅背上往下又滑了半寸，整个人几乎要从座椅上流下去，“我可是要搞武器升级的人，浪费时间在街道上转圈，简直是暴殄天物。”
“崛井也是搞科研的，人家不照样按时参加巡逻，还积极得很吗？”丽娜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里藏着几分精准投放的调侃，尾音都翘起来了，“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把大古队员练到住院，泽井总监也不会罚你替他执行所有外勤任务啊。”
高山树撇了撇嘴，手指戳了戳迷你哥尔赞的脑袋，压低了声音对着三只小怪兽嘀咕：“切，小姑娘知道的挺多，管得还挺宽。”
话音刚落，居间惠沉稳平静的声音从耳麦里切入，像一层不厚不薄恰到好处地裹住了两人斗嘴的尾音：“好了，高山研究员，这都是总监的意思。在大古队员伤愈归队之前，他的外勤巡逻任务，就暂时由你代劳，辛苦你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对编制内刺头特有的客气与包容，措辞是“辛苦你了”，但“都是总监的意思”这几个字一出来，就说明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事情得从吸血鬼事件结束后说起。高山树觉得迪迦被休拉诺斯精神控制这件事暴露了一个很大的训练盲区，便去找大古，表情严肃地提出要给他升级一套“反控制专项训练”，措辞用的是“以防后续再出现有类似控制能力的怪兽”。
大古当时听到这个提议的表情，用“相当高兴”“异常兴奋”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当然，是被逼的。
高山树列了一长串理论上说得通、但听起来没有一个不让人腿软的训练项目，大古看着那张清单，笑容比哭还难看。
训练当天，高山树带了一捆登山绳和一辆吉普车到训练场。
将大古捆绑结实之后。
高山树已经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吉普车。
很明显，人类状态下的大古并没有办法在零点几秒内挣脱登山绳的束缚。
理所当然的，大骨被吉普车撞出了十几米远。
虽说高山树反应迅速，立刻对大古进行了紧急治疗，没有造成致命伤害，但这事还是被泽井总监知道了。
总监看着医疗室病床上裹着绷带的大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写着“我可以解释”的高山树，深吸一口气，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宣布了处理结果：大古养伤期间，高山树代其执行所有外勤任务。
不是罚款，不是停职，而是一个让他无处可躲的精准打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幕。高山树一脸浓到化不开的班味儿，开着巡逻车在城市街道上慢悠悠地转圈，转速表的指针几乎要在怠速区落灰，还得时不时应付耳麦里队员们接二连三的提醒。
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车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得让人犯困。
“哟呵，这年头搞行为艺术的挺开放啊。”高山树正无聊地戳着迷你哥尔赞的脑袋，指尖顺着它的脊刺一节一节往下摸，目光懒洋洋地透过车窗，瞥见街边人行道上有个人穿着奇怪的斗篷，正弯着腰围在一群小孩子面前表演空手变花的把戏，不由得随口调侃了一句。
那个男人穿的是上个世纪默片时代才有的绅士燕尾服，但整体还算体面。他的手法娴熟得惊人，手指在空气中一捻一转，一束又一束色彩鲜艳的纸花便凭空出现在他苍白的指间，红黄蓝紫轮番变换，引得围在周围的小孩子们一阵阵欢呼鼓掌。
表演告一段落，他缓缓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平齐，语气亲切友好得像商店里专门哄小孩的店员：“小朋友们，这些花很好看对吧？叔叔用这些花，换你们手里的怪兽，好不好？”
在孩子们眼里，这些纸花除了好看，既不能吃也不好玩，怎么可能换走自己心爱的怪兽玩具？
不过孩子们都很友善，并没有直接跑开。他们七嘴八舌地给他指了条路，一只只小手指向同一个方向：“叔叔，你要是想要怪兽玩具，就去前面的玩具店呀，那里有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都有！”男人直起腰，微笑着说了一声多谢，脸上的笑容便像一层薄霜被阳光晒化了一样，慢慢淡了下去。
他抬头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周围街景格格不入的、游客似的茫然，嘴里低声嘀咕着：“圆谷公司在哪里呢？听说那家公司里有很多和怪兽相关的东西，说不定能找到我想要的……”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了停在路边的巡逻车，抬手正要敲副驾驶的车窗。手指停在半空中，他透过玻璃看到了高山树正一手一个轮流逗弄的三只迷你怪兽。
下一秒，男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礼貌微笑直接切换到了某种近乎狂热的激动。他一=整个上半身迫不及待地探进车内，=语气急切到有些发颤：“天啊！这是真正的怪兽！活的！先生——你手上的这三只怪兽，能不能卖给我？”
高山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把三只迷你怪兽往怀里一揽，右手挡在它们前面，摇了一下头，干脆利落地蹦出两个字：“不卖。”
高山树顿了顿，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从副驾驶车门探进半个身子、距离近到有些失礼的男人。
燕尾服、领巾、旧斗篷，手指间还夹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几片纸花残瓣，却没有任何街头艺人身上该有的那种讨生活的烟火气。他语气里多了一层玩味：“再说了，我自己还想搞一只更强大的怪兽呢，怎么可能把它们卖掉。”
在仔细观察之后，怪兽买家也看出来高山树的真实身份了
不是什么拿着玩具怪兽的普通地球人，而是一个魔人。
这个发现让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了一下。他重新调整了判断：眼前这位不是买家，不是路人，大概率是同行。同行就好办了，有行规，讲分寸，先探虚实再说。
他迅速后退一步，重新站回车门外的地面上，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太大而歪斜的领巾，微微躬身，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抱歉，刚才是我失礼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宇宙魔人查利迦，一个异次元怪人，这次来地球，是想购买一只宇宙第一凶暴的怪兽。”
至于真实的购买目的，他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
商人报家门是礼貌，亮底牌是愚蠢。
高山树眉头微微一挑，心里那一块逻辑拼图咔嚓一声合上了。
原来是个跑到地球来买怪兽的宇宙商人，怪不得刚才看孩子们手里玩具的眼神都不对劲。他也收起了一直瘫在座椅上的散漫姿态，把后背从椅背上拔起来，整了整衣领，微微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自我通报道：“高山树，灭光魔人。说白了，就是个四处旅行的怪兽训练大师。我的梦想，是成为宇宙第一怪兽训练家。”
“灭光魔人？”查利迦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随即用一种新的眼光重新估量了一遍眼前这个人。
灭光魔人，好嚣张的名号。宇宙里黑暗魔人和光之巨人数不胜数，什么帝王的、皇帝的、魔王的遍地都是，但敢同时把“灭”和“光”两个字放在一起当名号的，要么是真有点压箱底的本事，要么就是信息不通、不知道光之巨人的存在。
而眼前这位，能带着三只活生生的怪兽在星球上溜达，显然不是信息不通的类型。
不过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来这个星球买怪兽的，买到就走，这家店不行就换下一家。同行而已，又不是竞争对手。
一时间，巡逻车旁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查利迦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弧度标准，不多不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试探；高山树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迷你美尔巴的翅根，看似随意散漫，实则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查利迦的双手和站姿。
两个人现在都是真正的表演家，演给唯一的观众看。台词都念得很客气，心思一点都没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