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在空中的时候,世界在他眼中慢慢划过。那些高楼、街道、散落的碎石,都变得渺小而模糊。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他的衣角。他低头看着下方那片被火光和阴影交织的城市,心里忽然很安静。
人这一辈子,很少会有濒死的体验,可他却真切地经历过一次。
那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午。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下班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脚步轻快地走向出租屋,心里还盘算着晚上要追的剧。
可下一秒,一辆失控的小货车突然冲了过来,车头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那个中午所有的平静。
他被狠狠撞飞出去,饭菜撒了一地,红红的一片,和他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意识像被潮水淹没,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缩小,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事后的事故报告写得简单:小货车刹车故障,属于意外巧合。
病床上无意识地躺了三天,医疗器械的滴滴声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外界信号。
幸运的是,货车司机在最后关头奋力自救,尽可能降低了车速,让他保住了性命。可
不幸的是,无论医生如何全力救治,他的左手和右腿还是没能保住,被彻底截肢。
醒来的那一刻,浑身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从有意识开始,身体就止不住地发抖,冷汗浸湿了被褥,那种深入骨髓的疼,还有失去肢体的绝望,像一张网,将他死死困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他日夜煎熬,身心俱疲,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止痛药一瓶一瓶地灌下去,药效过了又开始疼,疼得他咬烂了嘴唇,把枕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他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车流声,听着隔壁病房传来的电视声,听着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具已经被埋进土里、却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说实话,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了之。
那样就不用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不用再面对残缺的自己。他甚至在某个深夜,用仅存的右手拔掉了输液管,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从针眼里倒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可每当他看到病床前父母短短三天就花白的头发,看到他们强忍着泪水、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模样,他就狠不下心。
保险公司的赔偿,原单位的补助,足够确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那些曾经的朋友,那些熟悉的社会关系,好像在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先一步“死”了。
他们来看他,提着果篮和鲜花,言语里满是关切,行动上满是安慰。
可高山树却能清晰地读懂他们眼神里的东西:他应该废了吧?这样活着,好像比死了还难受;他看起来真是太痛苦了。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一次次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就像他失去意识的那三天,听不见,看不见,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虚无。
高山树活着。
但是名为高山树的人死了。
照亮这片黑暗的不是希望,而是不屈的怒火。
邪性也好,倔强也罢,他不想就这样腐烂在病床上,不想被人同情,不想被人当成“废人”。
他要活着,哪怕活得艰难,哪怕活得痛苦,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那种念头不是从理智里生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那些还没有被截断的神经末梢里,一寸一寸地烧出来的。
当父母看到他咬着牙戴上假肢,一点点学着站立、行走时,脸上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他只是笑着安慰父母,说自己想要出去看看世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奔赴一场盛大的死亡。
幸福快乐地活着已然不可能实现,那就走向自由而盛大的死亡,为这残破的余生画上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此后的每一天,他都走在奔赴死亡的路上。拖着残破的身躯,他登上一座又一座被称为“死亡山峰”的险峰。那里有狂风,有暴雪,有随时可能坠落的危险,可他毫不在意。
有人被他的勇气激励,有人看到了商机,主动赞助他的行程,可他至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奔赴那场轰轰烈烈的死亡。
如果没有遇到红球,他最后的终章,应该就是喜马拉雅雪山之上,又一个永远定格的攀登者。
思绪拉回现实。
天台之上,高山树的目光死死盯着空中围攻迪迦的两只炎魔战士。迪迦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胸前的彩色计时器闪烁得几乎要熄灭,红光急促地跳动,像一颗快要停歇的心脏。
看得人心口发紧。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急促。
那声音不像正常的心跳,更像有人在敲一面鼓,鼓面快要被敲破了。
一股暗紫色的能量从他的心口涌出来,沿着身体向上攀爬,向四肢蔓延。光芒闪过,他的身形渐渐变得模糊。他的轮廓开始扭曲,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整个人好像化成了一团暗紫色的能量体,周身萦绕着诡异而强大的气息。
那能量在他的体表翻涌、凝聚、固化,像一层正在成型的冰壳。就在暗紫色能量将他彻底包裹之后,心口处的能量却又缓慢向内坍塌、收缩,最终化为一个不断聚合的黑洞。
那个黑洞在他的胸口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在它面前扭曲变形。
暗紫色的轻甲渐渐覆盖他的全身,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腰腹,从大腿到脚踝,每一寸都被那种冰冷的、泛着微光的甲壳包裹。甲面上泛出点点亮光,好似璀璨的银河星光,棱角分明,透着凛冽的杀意。他的面甲闭合,眼部的位置亮起两团冰冷的白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星。
高山树。魔人形态。
可这还不够。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张被他摩挲了无数次的极巨化卡牌夹在指间。
卡牌在空中回旋一圈,带着淡淡的紫光,旋转着飘向他。卡牌贴上去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吸附在那里,像一块磁铁吸住了铁片。然后它的边缘开始碎裂。
裂纹从卡牌的边缘向中心蔓延。碎屑从卡牌上剥落,在夜风中飘散,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他面前飞舞。
那些光点缓缓向他靠近,落在他的甲壳上,融入他的体内。
“呃——”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那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同时爆发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疼。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蜷缩在一起,像一个突然发病的病人。
这种感觉,好像当初在病床上煎熬的日子。止痛药失效后的深夜,伤口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抽痛,像有人用钝刀在他断裂的骨头上一下一下地锯。
那时候他只能咬着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熬到天亮,熬到护士来换药。
但是远没有现在这么强烈。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中不断变大。
两三个呼吸之间,他的身体便已经突破了五十米。
高山树也明白,这张卡牌为什么消耗生命能量了。
这种拉扯你身体所有细胞、强行巨大化的手段,给普通生物用还会有一个别称——叫自爆。
只有生命强度突破一定层次才能使用。
真的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