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烨则大多数时间都与澜相对而坐,在那座最宏伟的青铜殿宇中,以神念交流着跨越数千年的知识与智慧。
澜作为鲛人首领,继承了族中代代相传的口述记忆,对恨天部鼎盛时期的铸器工艺了如指掌。
她向姜烨描述那些失传的技艺,如何以地火熔炼深海金属。
如何将灵兽魂魄融入兵器以赋予灵性,如何以音律协调祭坛与青铜神树的能量共振。
姜烨则以元婴修士的精微感知,从现代修道的角度反推那些技术的原理,不时提出一些让澜都为之惊叹的见解。
“你们恨天部的铸器之术,本质上是将天地能量与物理结构高度融合的工程学。”
姜烨以神念勾勒出一幅复杂的能量流图谱:“就像你们那座青铜神树,表面看是祭祀器物。”
“实则是一座巨型能量导引塔,能将地火与海潮之力转化为稳定的能量场。”
“这在现代修道者的视野中,已经近乎阵法的范畴了。”
澜微微偏头,碧蓝的眸中闪着思索的光芒:“阵法......那是什么?”
姜烨微笑:“一个可以被学习、复制、改良的方法体系。”
“我可以试着将恨天部的某些铸器原理,转化为可传承的符文阵法,这或许能让你们的技艺不失传。”
澜沉默良久,银蓝色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若能如此,我便代表归墟中所有残留的恨天遗民多谢你了。”
姜烨轻笑着摇摇头道:“无需言谢,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璀璨知识太多了。”
“现在你我有能力将其传承下去,那当然是要竭尽全力,若真的失传了......那才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时间在这样的日子中悄然流逝,青铜神树在特定夜晚发出幽蓝光芒时。
姜烨、胡八一、澜、古猜、古黑铃、清宁,六个人或坐或站在神树脚下。
仰头望着那流转如星河的光辉,谁也没有说话。
胡八一感受着脚下地脉传来的阵阵暖流,看着不远处女儿与古黑铃并肩而坐的侧影。
想起当年带着多铃阮黑闯入这片海域的往事,心中五味杂陈。
归墟埋葬了太多人,却也滋养了新的生命。
而他自己的命牌,正在这片沉睡了数千年的海底,与他一同呼吸、一同成长。
但对于归墟中的每一个人而言,这段时光都在心中刻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归墟的日子,过得比胡八一预想的更快。
他每日盘坐于深壑边缘的青铜平台上,下方是地火与幽泉交汇的深不见底的裂隙。
热流与寒气交替升腾,如同两条透明的巨龙在他周身盘旋缠绕。
命牌就埋在脚下约三丈深处的灵脉核心,与他之间以一道道细微如丝的金红色能量线相连。
将地脉中磅礴而精纯的灵气,源源不断地引入他体内。
起初的几日,他还能感觉到明显的经脉刺痛。
那是地气冲刷旧疾与经脉时产生的排斥反应,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骨骼缝隙。
但过了第七八天后,痛感逐渐转化为一种酥麻的温热。
像是整个人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药汤里,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贪婪地吸纳着那些来自大地深处的古老能量。
胡八一的感知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
他不再需要刻意运转法诀才能感应地气,那些曾经需要闭目凝神才能捕捉到的“流丝”。
如今只要他稍微放松心神,便会如涓涓细流般自发涌入他的感知范围。
他能清晰地“看见”脚下数百丈范围内的地脉走向、能量节点的分布,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哪些青铜建筑地基下还残留着古老的能量回路。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了一双可以透视大地的眼睛。
古猜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他身旁,沉默地帮他看护法坛,调整那块用来镇压多余煞气的青铜镇石。
他不多话,但胡八一有什么需要总是第一时间递上。
两人偶尔会在休息时聊几句,聊聊归墟的变化,聊聊古黑铃的成长,聊聊那些故去的人。
“多铃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带大黑铃。”
古猜坐在青铜台阶上,手里慢悠悠地削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骨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答应了。”
胡八一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是个好姑娘,你不欠她什么。”
古猜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
话题没有继续,但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已经足够。
清宁和古黑铃的友谊,则要热烈得多。
古黑铃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海底废墟中长大。
心智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也孤单得多。
清宁的到来,对他来说像是一扇突然打开的窗。
窗外有他没见过的天空、没听过的歌谣、没吃过的零食(清宁偷偷带了几颗胡八一藏着的奶糖,分了他两颗,古黑铃含了半天没舍得咽下去)。
清宁则被归墟的种种奇景迷得神魂颠倒,她跟着古黑铃钻进青铜水道深处。
去看那些被地热照亮的地下湖泊,湖水是碧绿色的。
倒映着钟乳石上垂下的细小水珠,如同无数颗流动的翡翠。
他们还在一处半塌的祭坛角落里,发现了一块刻着半幅地图的石板。
古黑铃研究了半天,说是“恨天国鼎盛时期的疆域图”。
清宁则趴在旁边,一笔一划地临摹那些奇特的纹路,打算回去给师父看。
“你师父很厉害吗?”
古黑铃问。
“那当然!”
清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师父会御剑!嗖的一下就把坏蛋钉在墙上了!”
“还会飞!飞得比鸟还快!”
古黑铃沉默了一下:“我爸爸说,姜先生当年能跟澜前辈神魂对话。”
“还能一剑斩断青铜锁链,应该是很厉害的人。”
“不是‘很厉害’,是‘最厉害’!”
清宁纠正他:“我以后,也要变得那么厉害!”
古黑铃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