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春,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两岸摩天楼的霓虹切割得流光溢彩,渡轮划开黝黑的水面,拖出长长的、碎金般的尾迹。
中环兰桂坊附近一栋不算起眼的老式唐楼里,三楼一间挂着“明达贸易公司”铜牌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雷显明明叔,穿着一身熨帖但不算顶级的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对着桌上的账本和几份信用证复印件皱眉。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诚信致远”的书法。
角落摆着几盆生意盎然的绿植,取代了以往可能放置的关公像或招财蟾蜍。
“老板,咖啡。”
彼得黄无声地走进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桌角。
他依旧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眉宇间那股常年紧绷的杀气淡去了许多,换上了一丝内敛的沉稳。
穿着合体的衬衫西裤,袖口挽起。
露出小臂上几道淡淡的旧疤,那是多年保镖生涯的印记。
“谢谢,阿黄。”
明叔揉了揉眉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他龇牙咧嘴,却也没加糖。
“这单从泰国来的橡胶,船期又延误了。”
“还有印尼那批木材,信用证条款咬得太死.....唉!”
“还是以前倒腾青头来得爽快,一手钱一手货,管他什么船期信用证。”
彼得黄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知道老板只是随口抱怨,自打从云南虫谷回来快两年了,明叔是真把这间小贸易公司当正经事业在做。
虽然时常念叨生意难做、利润薄,但再也没动过重操旧业、捞偏门的念头。
办公室墙上那幅字,是明叔从广济寺请回来后
特意找一位老书法家写的,说是要“时时警醒”。
“阿黄,坐。”
明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叹了口气:“你说,咱们这么老老实实做生意赚点辛苦钱。”
“捐点小钱,念几句佛,真的能......能抵得过以前那些事吗?能攒够那什么福报吗?”
明叔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以往的油滑算计,多了些真实的困惑与不安。
彼得黄坐下,腰杆依旧挺直:“老板,姜先生说过。”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我们不做坏事,努力做好事,问心无愧就好。”
“至于福报......。”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想起在归墟深处,明叔面对生死时那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悔恨。
以及后来在虫谷,老板咬牙跟着胡八一他们清理痋术残余、搬运净化器物时汗流浃背的样子。
“我觉得,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心安,可能就是最大的福报。”
明叔愣了愣,咀嚼着“心安”两个字。
半晌,苦笑一下:“心安......是啊!”
“现在晚上能一觉睡到天亮,不会被噩梦吓醒。”
“梦不到沉船、海怪,也梦不到那些青铜柱子后面盯着你的眼睛,更梦不到虫谷里那些会动的尸体......。”
“这感觉,多少钱都买不来。”
明叔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候还会梦到多铃那丫头,在归墟里青白着脸的样子。”
“还有阮黑那个老家伙,留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想想心里就堵得慌。”
“要不是当初......。”
“老板,过去的事,后悔无用。”
彼得黄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姜先生也说了,往前看、做对的事。”
“多铃姑娘有古猜和澜照顾,阮黑师傅是自己选的路。”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有余力,帮帮别人。”
明叔点点头,眼神重新聚焦在账本上:“你说得对!”
“对了,明天‘慈晖安老院’的捐款支票准备好了吗?”
“还有给那几个内地大学生的助学款,这季度该汇了。”
“都准备好了,老板。”
彼得黄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另外.....。”
“上次您让我打听的,关于那个叫‘何应求’的年轻人的事有点眉目了。”
“哦?”
明叔立刻来了精神,何应求这个名字,是前阵子通过一些老关系隐约听说的。
好像是以前从内地来港投亲的人,据说懂些茅山术法。
在九龙城寨一带帮人处理些“不干净”的事情,混得似乎不怎么如意。
明叔听到后留了点心,主要是因为“茅山”二字。
姜烨姜先生,可不就是茅山一脉的传人?还有那枚紧要的联络符角。
他觉得关注一下这位“茅山道士”,或许也算是间接帮姜先生照应一下门人,算是......积德?
“他日子好像不太好过。”
彼得黄翻看着寥寥几张纸的资料:“租住在深水埗的旧唐楼,接些驱邪看风水的小活。”
“收费很低,有时候甚至不收钱。”
“而城寨那边环境复杂,三教九流的都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那套......不太吃得开,最近好像还惹上点麻烦,具体不清楚。”
明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茅山正宗的后人落到这步田地。”
“阿黄,你说,咱们是不是......稍微关照一下?”
“也不用太明显,比如看看有没有什么正经的、需要懂点玄学知识的活儿,介绍给他?”
“或者,他要是遇到什么经济上的难处,咱们可以......匿名帮衬一点?”
彼得黄看着明叔眼中那混合着算计(想结个善缘)与真诚(想帮忙)的复杂光芒,心里有些感慨。
老板是真的变了。
若是以前,听说有个落难的风水师。
明叔的第一反应多半是“看看能不能便宜请来给我新开的铺子看看风水”或者“能不能从他手里淘换点真家伙”,而不是想着怎么去帮助对方。
“可以试试,不过要谨慎!”
彼得黄提醒道:“我看资料,这位何先生性子好像有点孤拐,不一定接受不明不白的帮助。”
“明白、明白,要润物细无声嘛!”
明叔摆摆手,又想起一事:“对了,我那个衰仔(指他儿子),最近有没有再去赌?”
提到儿子,明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前几年炒股票破产欠了一屁股债。
是明叔咬牙拿出大部分老本,又卖了以前藏的一些不太“干净”的小件才帮他还清。